夜太安静,他终于听清了那话语,是清宴让他去把窗户关了。

    他迷茫地睁眼,看向敞开的窗子,怪不得赤裸的脚有些冷……便抬手一挥,窗户应声关上。

    他在床上揉了揉眼,把被子拉来盖上:“柏澜,你忙回来了……终于可以歇息了吗?”

    识海那边缓声回答:“你先睡,我整理完便歇息。”

    夏歧只觉得自己满脑袋的酒,能晃荡出水声,思维已经早他一步歇息去了,听到清宴的声音又少了些许困意。

    不由翻了个身,试探着轻声开口:“柏澜,我经常与你说话会打扰你吗?”

    那边一顿,才道:“若是怕打扰,我便不会回应。”

    夏歧自己乐了片刻,平日里调侃清宴更像呈口舌之快,如今夜深人静,脑袋里迷迷糊糊没了机灵劲儿,如同层层拨开后露出最坦诚直白的念想,他想到什么便说了出来:“柏澜,我好想你……”

    清宴悬腕所持的笔一顿,纸上忽然晕开几滴墨汁。

    他垂眼看着细密而流畅的铭文,眸光微动,却一时没去收拾补救。

    夏歧没听到回应,又兀自小声喃喃,隐隐有几分委屈:“虽然能与你说话……却看不见也摸不着你,也不知道你有没有想我……”

    平日他怕自己的贪心会搅扰了清宴,不会说出这样任性的话。

    才过了几息,他听到清宴轻声唤他,在说——

    “阿歧,进来。”

    他迷迷糊糊睁眼,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去哪儿?

    游荡的目光落在枕边的剑穗上,他忽然明白了,忙把神识探入芥子中。

    以往白茫茫一片的空间,此时却见一道淡色的人影站在眼前,虽然几近透明,却是清宴的模样。

    夏歧怀疑自己喝糊涂了,但清宴穿一身墨蓝金纹的衣袍,无端把冷俊锋利的眉眼压得端肃,不像是自己能想象出来的。

    若是源于自己的构想,穿不了这么多才对……

    他的神识凑了过去,怔愣看着日思夜想的面容,见对方唇角微弯,眼里蕴着几分笑意,凝视间有几分认真仔细的意味。

    清宴也因为见到他而开心吗?

    他不由脸颊有些烧:“柏澜,你这身真好看……唔,你是怎么出现的?”

    神识不都是无声无形无味的吗?

    都怪喝得太多,清宴在身边的声音也像隔了一层朦胧,又如贴着耳边低沉响起。

    “芥子空间遵循主人的规则,神识尽数进入芥子,便可以短暂成影。但完全收起神识的修士无异于凡人,在未知的环境下十分危险。”

    夏歧一愣,神识顷刻也尽数涌入芥子中,他稀奇地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

    才一抬眼,便见眼前的清宴忽然伸手,修如梅骨的手指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脸颊。

    他倏地睁大眼,清宴的指尖也出乎意料地一颤——

    两人神识触碰的那一瞬,夏歧如同被触碰到极为敏感的地方,有种十分奇异的感觉涌来,神魂像是因愉悦微微一颤,令人舒服的痒蔓延开……

    酒后本就神识不稳,神魂相触的奇异感觉让凝结成影的神识立马散了。

    夏歧下意识地从芥子里收回神识,迷茫无措了几息,又羞怯地翻了个身,缩起身子抱住被子,起先因醉酒微红的脸颊已然红透,甚至一直蔓延到耳尖。

    陇州安静的屋子里。

    案前的清宴呼吸一窒,一向沉静的眼眸有涟漪漾开,久久未能平息。

    他的神识比夏歧强大,感知能力自然也更为敏锐……

    片刻后,他的目光落到桌案的两件物品上。

    抬手抚摸过银香囊,手指又落到那只酒杯。

    酒杯里的银雪酿酒香悠然,而这只酒杯,是今晚夏歧一直在用的,杯沿还留有些许湿润。

    他垂眼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又端起酒,送至唇间。

    从黄黑剑穗里漫出的神识久久没有收回,不由落在阖着眼,睫毛时而轻颤的人的唇上。

    那柔软温热里的酒香,与此时自己唇齿之间的气息如出一辙。

    清宴喉间一紧。

    没睡踏实的人似有所感,稍微动了动,如梦呓般呢喃道:“……其实我也没多想和柏澜一起睡……”

    散在周身的神识一顿。

    几息后,夏歧又抱住被子轻轻蹭了蹭,似乎委屈对方没听出他口是心非的话,柔声抱怨:“柏澜也不亲亲我……”

    说完不知在睡梦里回味起什么,满意地挨着被子沉沉睡去了。

    陇州小镇,唯一亮着灯的屋子里。

    清宴垂着眼,慢慢抽回神识,却又觉得遗落了什么,否则怎么填不满神魂。

    而识海似乎也不由控制,一阵翻涌,又一阵空白……平息不了,更逞论入定。

    百年来,他第一次觉得夜太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