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年咬着下唇,一双湿亮的杏眼里闪过一丝纠结,最后从袖子里拿出两只金镯来,放在桌上,“老夫人和大少夫人赏的。”

    她想得明白,若是论其手段来,她这点子东西在老夫人和苏静和的面前根本不够看。与其受不了边牵制,最后得罪一方,还不如一开始对秦三爷的投诚就彻底一点,寻得一方庇佑。

    湿漉漉的杏眼里藏着紧张,不断地往秦江春的方向飘去,她的心脏砰砰跳动着,不确定他是否会为了她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鬟出手。

    秦江春将两个镯子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下,“她们给你的话,你便收着。”

    苏九年摸不清他话里的意思,怯懦地唤了一声,“三爷?”

    “不必想太多,我自有分寸。”秦江春微微点了点头。

    这便是一种变相的承诺了,苏九年心里莫不是感激,细软的腰肢向下一弯,道了一声谢后才离开。

    焦嬷嬷虽说脾气焦躁些,但是也不是苛刻的,给了苏九年一个不错房间,就是离正屋远了点。这都是不打紧,苏九年也没有在意,向焦嬷嬷道了一声谢。

    不过这倒是让焦嬷嬷对她的印象更是坏上几分,瞧瞧就算是给她安排了一个离三爷这么远的房间,她还能这么平静,不是有心机是什么。

    一时间,焦嬷嬷心中不由悲怆,在听松院里她还能防着这个小丫头,可是等他们到了扬州城怎么办,她们的爷是不是就要被这个小丫头迷惑了去。

    想着,她便狠狠地瞪了苏九年一眼,然后愤然离开。

    苏九年觉得莫名其妙,还在想是不是听松院里的人都这么莫名其妙。

    不过她认定了自己能够从淮阳侯府离开,就没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第二日早上,她将自己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的都收拾在一个包裹里,同三爷说了一声之后,便出府去。

    她今日要去见自己的娘亲,然后说服娘亲同她一起离开盛京,然后在金陵等着她从扬州城回来。

    想想她娘亲的事情,她又觉得头疼起来。

    她的娘亲名唤赵南琴,二十多年前也曾是盛京城中有名的贵女,因为容貌出众,求娶的人不在少数。可她外祖家因遭人陷害,被满门抄斩,她的娘亲便是从那场劫难中唯一活下来的人。

    娘亲一直想要替外祖家平反,恰好机缘之下认识了说能够帮她的苏安宴,然后从一个天之娇女成了一个为正流所耻的外院。她深信苏安宴能够帮她,所以一颗心都扑在苏安宴身上,劝她离开盛京,怕是一件难事。

    苏九年一路上都在想要怎么开口,才不算突兀,一个半时辰的路程也不算是难熬,很快就到了城郊的小院。

    她上前去扣了扣门,等了好一会之后,门才被打开,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出现在眼前。

    男子很是高壮,手臂处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练过拳脚功夫。

    苏九年不动声色地看了门外的牌匾一眼,面上挤出一个笑容来,“我敲错门了,现在就离开。”

    她的身形刚动,男人就直接开口,“苏姑娘留步,我家主子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说着,就从怀中掏出一根碧玉簪子,递到苏九年的面前,“他让你去了扬州城之后,千万要记住什么是不该做的。”

    簪子通体用翡翠雕刻而成,翡翠的水头极好,见不到一丝杂质。曾经有个温柔的女子将自己抱在怀里,轻声细语着:“以后呀,娘亲就将这根簪子留给娇娇。”

    她的小名叫娇娇,那个女人说,她是她心里最娇贵的人。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几欲昏厥,稳住身形之后,一把夺过簪子,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男人,“你们把我娘亲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主子只不过是请她去庄子上小住一段时日。”男子的声音很是刻板,“只是什么时候回来,得要看你。相信姑娘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的不能做,也不能说。”

    苏九年直直地站在原地,双肩似乎承担了原本不该承担的东西,无力地耸下,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布偶。

    她连自己怎么回去都不清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路上。

    远处乌云压境,翻涌着要往下面扑,天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顷刻之间,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她踉跄着跌倒在地上,所有压抑着的情绪在瞬间爆发出来。

    她不明白为何命运对自己如此不公,为何每每在她窥见一点亮光之际,又让她堕入黑暗中。明明她要的东西也不多,她只是想好好的活着。

    一辆马车在变得泥泞的道路上缓缓驶过,在她面前停下来,一柄油纸伞在她上方出现,温润的男声响起,“先上车。”

    第10章

    苏九年抬头,隔着一层雨幕,她仍旧能够清楚地看见秦三爷。他穿一身月白色衣袍,撑着一柄油纸伞向她走来,替她遮挡了一方风雨。

    周围的一切都成了嘈杂的背景,只有男人清隽的身形依旧鲜艳着。

    苏九年忍着眼泪,随意擦了两把脸,“三爷怎么过来了?”

    她现在的样子狼狈得很,浑身湿透地跪坐在泥地里,杏眼泪汪汪地看着别人,似乎在下一秒钟就能哭出来,却一直强忍着。

    秦江春莫名想起了早年养的哪只兔子,有些不忍,递给她一方帕子,没有将实话说出来,“路过而已。”

    这里是京郊,地方偏僻,他怎么可能路过这?苏九年被雨淋了,可脑子还没有糊涂,猜想他应当是信不过她,所以跟着她过来看看,说不定能窥见一点辛密。

    这种防备之心人人都有,苏九年从理智上来说,能够理解秦三爷的做法,谁能对一个无缘无故来投诚的人没有一点戒备之心。可理智是理智,从情感上来说,她又觉得有些崩溃。她是怎么将自己变成今天这般无依无靠的模样?

    滚烫的泪水掺着雨水往下面砸,她哽咽着,有些赌气着:“三爷现在信我了吗?”

    秦江春静静地看着她,漆黑的瞳孔里敛着情绪,像是大海将所有的波涛汹涌掩饰在平静之下。他缓慢蹲下身,和苏九年平视,任由雨点溅起的泥水飞到衣摆上,“我不喜欢别人瞒着我。”

    “三爷这辈子就没有一两件不能说出口的事?”苏九年反问着,察觉到自己语气太冲,却又觉得不甘心,消瘦的手捂住自己的脸,匍匐在地,细细地呜咽着:“什么事情您不也查到了吗?我和苏家什么关系,大少奶奶怎么选了我,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又何必让我亲自说一遍。我不过是一个小女子,也怕疼,自己拿着刀戳伤口的事情实在做不出。”

    明明话里没有一句在指责,可又无不是在指责,周遭散发着悲伤像是能溺死人,她最后都失了声。

    秦江春目光闪了闪,也不知道是哪一句戳中了他,他在想自己对这个小姑娘是否太苛责。

    外面的雨更加猛烈,完全不顾一地生灵,噼里啪啦朝下面乱砸一通。

    这委实不是什么说话的好时候,他最后还是妥协,从马车上拿出一个披风,直接盖在小丫鬟身上,然后直接将她抱起来,往马车的方向走。

    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苏九年呜咽地更狠了,红肿着两只眼睛仰望着秦江春,娇小的身子缩了缩,“三爷,我好疼,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