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被气得说不出话,但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她也不舍得苛责什么,“你先回去好好休息,这件事日后再说。”

    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转眼见他没有动弹,问:“还有事情?”

    “嗯。”秦江春顿了顿,食指摸着扶手上的纹路,缓声说:“我准备娶九年为妻。”

    他的话一落,屋子里都安静下来。

    老夫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病已经治好了,肯同女儿家亲近了?

    这对于老夫人来说,无疑是最好的消息,她按着心头的狂喜,镇静问了一声,“是谁,哪家的姑娘?你先说出来好让我有个准备。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得按规矩来,免得对方以为我们看轻了他们。”

    “不必这么繁琐,人您也是见过,便是之前同我一起去扬州城的丫鬟。”

    “那个丫鬟,原先是静和院子里的。”老夫人的笑容淡下去,她嘴角抿起,语气极度不悦,“你该想想清楚什么事情是合适的,今日的事情我便当你一时糊涂,没有说过,往后不必再提。你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我会托人替你相看一门亲事,身份差点没什么关系,只要家里教养得好,能撑得起侯府便成。”

    他……他怎么就看上一个丫鬟,老夫人气急了,怀疑他是被人下了降头。

    老夫人原本对那丫鬟还有几分好感,现在便是厌恶至极,认定她试用了下做的手段才勾得自己的儿子神志不清。这样一个有心计的女人,就是做一个妾室她都是不许的。

    秦江春早就料到老夫人是这样的反应,也没有多少意外,语气没有半分的松动,“原先是我对不住她,我该负责的。”

    一个男人对不起女人能有什么事情,老夫人脸色变了变,“你莫要再说,我就算是死也不可能同意。你侄媳妇的陪嫁丫鬟最后成了当家主母,这不是把淮阳侯府的脸面往地上踩。你出去打听打听,不说长门长媳,就是庶子娶的媳妇儿,有哪个是丫鬟出身?从古至今,听都没有听说过。”

    “我知道,但是您也说过,每个人都应该为承担自己犯下错误所带来的后果,我不想成为一个背信弃义的人。”秦江春说得坚定,面上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下定的决心要娶一个丫鬟进门。

    老夫人气得差点说不出话来,两旁太阳穴上的青筋凸凸地跳着,可是再争执下去伤的就是母子间的情分。她的态度缓和了些,“你若是为了这个歉疚,不如多给她一些银子,就当是补偿好了。”

    “她一个姑娘家,若是没有一个倚靠,就是有银子也会受人欺负。”

    “那你还当真想娶她不成!”老夫人猛得一拍桌子,上面摆放着的茶盏叮铃作响,“你若是还放心不下,便收她当通房,等日后你娶亲之后,再将她抬为姨娘。”

    秦江春低着头,没有说话。

    老夫人捂着自己的胸口,像是要喘不过气来,方嬷嬷一直在外面候着,见状立即进来,找出药丸侍候老夫人服下。然后,她对一旁的秦江春说:“侯爷,老夫人身子真的的不大好,有什么事情您好好同她说,千万别再气着她了。”

    秦江春也没有料到这样,他背光而立,整张脸都隐匿在阴影里头,看不清表情,“可请太医来看过了。”

    “老夫人没让。”方嬷嬷拿眼睛去瞟他,斟酌着说:“不过请了城里有名的大夫,说是……”

    “说是我身体好得很,让你别气我就成。”老夫人背靠在迎枕上,显得有几分疲惫,“你自己心里有数便是,不必我多说什么。不是说要进宫吗,赶紧就过去吧,”

    “那我就先过去,等明日我去请太医过府看看您。”秦江春留话说。

    “嗯。”老夫人应了一声,等人走了之后,她的脸一下垮下来,问身边的方嬷嬷,“那小丫鬟是不是跟着一起回来了?”

    “好像是看见了,像是去了听松院归置东西。”方嬷嬷知道她想做什么,在一旁劝说:“左不过就是一个丫鬟,您犯不着同这样的人生气。”

    “我生气什么,我就是想看看,她到底使了什么手段,你去把人给叫过来。”老夫人闭上眼睛,显然是铁了心。

    方嬷嬷遂不再说什么,让一个丫鬟去听松院叫人过来。

    苏九年正在的收拾东西,屋子里的炭盆旺得很,她只穿了一件薄棉衣,听见说老夫人请,匆匆裹了件斗篷便跟着一起出去。

    盛京的冬天冷得很,风刮在脸上都像是在剜肉一般,到了落晖院门口,方嬷嬷将她给拦下来,“老夫人先前吃了药,现在还在睡着,你在这里等一会吧。”

    这些自然是托词,苏九年知道老夫人是有心让自己难堪,但是她却反抗不得,低眉说了一声好之后,就当真在外面等着。

    等了一个时辰,她的脸颊都有些发紫,藏在单鞋里的脚被冻得失去知觉,像是两块硬邦邦的木头,老夫人这才开恩,让方嬷嬷请她进去。

    第30章

    屋子里暖和多了,里面燃着不知名的香料,闻起来好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苏九年没敢抬头,一路走到旁厅,朝着老夫人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礼,“九年拜见老夫人。”

    老夫人没有出声,任由她弯着腰保持这行礼的姿势。这样的姿势最是累人,苏九年前头已经冻过一遭,屋子里暖气一熏便有些受不住,很快额头上渗出汗来,两只腿都在发颤。

    “行了,起来吧。”老夫人挥挥手,仍旧不去看她,不轻不重地说:“我记得你,几个月前你还来过落晖院,那时候我还觉得你年纪小,没想到心眼确实挺足的。”

    她接着话锋一转,“可是,在这淮阳侯府,心眼多的人才走不长远。”

    “奴婢晓得。”苏九年颔首。她的额头上出了不少汗,汗水将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的,黏在白净的脸上,显得有几分孱弱。不过这样显得一双杏眼更加透亮,像是夏天早晨挂在叶子上的水珠,朝气而又美好。

    这样的长相讨人喜欢,老夫人原本也觉得这个小姑娘长得讨喜,可现在却觉得厌恶,看她哪哪都是不对。她的语气就不怎么好,“你可知道侯爷要收你做通房的事情。”

    苏九年知道瞒不过去,也不去耍那些小聪明,老实地回着,“奴婢先前听侯爷提过一次,旁的不知道,也没有问过。奴婢只是个丫鬟,侯爷怎么说便怎么做。”

    老夫人稍稍满意些,“这是原本我不该问,我听松院里头没人做主,有些事我少不得要说上两句。侯爷入了官场,在外头一言一行都要注意,免得被人拿捏错处。后院的人只要侍候好他,碰到不该问的不该打听的,自己也要知道忌讳,就是遇到旁人,也要把自己的嘴管得牢牢的,不要叫我在外面听到什么风言风语。”

    听着这话的意思,老夫人就这么同意了?苏九年都有些意外她的好说话,前头那些事让她以为老夫人今日不会轻饶她。

    她连忙敛神,朝着老夫人跪下,双手交叠置于头顶,磕了头,“奴婢谨记老夫人教诲。”

    “你记得便好。”老夫人朝着方嬷嬷看了一眼。

    方嬷嬷见状转身进去,拿了一只掐丝双缠枝金簪走出来。金簪的前头簇着一团月季,簪前有些锐利,簪体还是空心的,值不了多少钱,还是过年的时候老夫人打赏身边下人剩下来的。

    苏九年看了一眼,也没说话,笔直地跪在下方。

    老夫人接过簪子,随意的插到她头上,簪体前端的尖锐擦着头皮过去,苏九年一阵吃疼,眉头紧紧地蹙着,却不敢有半分的避让。

    “这是赏你的。”老夫人将簪子调整了一下位置,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你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不该仗着那点宠爱肖想不该要的东西。侯府里马上就要有喜事,听松院也会有正经的女主人,若是底下手伸得太长了,折了新夫人的脸面,我也不介意这福利少几个丫鬟。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苏九年咬着牙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