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有了顾忌之后,她说话不自觉就带着几分小心,“三爷,奴婢有事情要同你说。”

    秦江春将一片金叶子卡进正在看的那一页,然后将书放在一旁,问:“什么事?”

    “大少爷之前来找过奴婢,让奴婢帮他一个忙。”苏九年斟酌了一下,才慢慢开口,“他让奴婢打听账簿的下落,若是有机会的话,还可以将账簿偷出来给他。”

    秦三爷有些惊讶,不知惊讶的是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情?”

    “两天前,那天晚上他过来找奴婢的。”苏九年下意识地隐瞒了秦明尧对自己做的那些不规矩的事情,其余的都说出来。

    她低着头,声音有些轻,“我娘亲在他的手上,他一直拿这个来威胁我。”

    秦江春不知道是突然想起什么。眉头轻轻蹙起,眉心当中出现一个小的“川”字,“那……那天晚上,你也是因为他的威胁才……”

    他停顿了一会,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才决定找上我的?”

    苏九年明明能想到很多借口,可最后一个都说不出来。这件事情是她错了,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和借口,她都不该去算计别人。她一直为这件事情自责着,看见男人微沉的面庞时,心中的愧疚更甚。她的头埋得很低,咬着唇道歉,“三爷,是奴婢错了。”

    秦江春轻轻别过头去,重新拿起书看了起来,许久之后,书都没有翻动一页。他是有些生气的,可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些什么,心上隐隐有些不舒服,忍不住去想,若是换了旁人,她会不会也这般?

    自谈话之后,两个人虽说看上去与往常没什么不同,可终究情分上生疏了一些。苏九年晓得三爷是真的生气了,也一直想着怎么才能让他消消气。

    他们去戚家的时候,虎子已经去学堂,戚大哥上山打猎还未回来,只有戚大嫂一个人在家翻晒收割的萝卜菜。

    见到他们过来,戚大嫂很是高兴,连忙洗净手将他们迎到屋子里,“我不知道你们今日过来,不然的话,我便不让他们出去。不过他们很快也要回来了,你们晚上便留在这,我让你们戚大哥好好陪你们喝一杯。”

    “以后有机会,便再同他喝一杯,只是这次不行,我们有些事情急着回盛京,就不在此地多留。”秦江春说话很是诚恳。

    戚大嫂也听自己男人说过几句扬州城的事情,倒是没有一昧强留,短暂失落之后便笑着说:“那你们注意些安全,日后有机会再来这边的话,我们再好好招待你们。”

    她说着就要将家里还有的山货找出来,让他们带着以后也尝个新鲜,苏九年也过去帮忙,顺便说些话。毕竟男女有别,秦江春不好跟过去,在堂屋里坐着。

    戚大嫂正在打包食物,不小心将茅草碰到地上,苏九年帮她捡起,抬头时注意到戚大嫂的小腹处隆起了一块。

    她猜到什么,偷偷问戚大嫂,“是不是有了?”

    戚大嫂抿嘴,却掩饰不住笑意,最后点点头,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小腹,“才发现的,已经有两个月了,我找村里的大夫看过,他说是个女儿。我和你戚大哥都商量好了,准备过些日子去城里买个院子,在做一些小营生,也替两个孩子攒些钱,好让他们的路以顺当些。”

    她长相不是那种惊艳,甚至说有些普通,可在提及到孩子和未来时,整个人都柔和起来,像发着光一样。

    后来苏九年在回忆戚大嫂时,总能够想到这一幕,想起那个阳光正好的午后,那个一向爽朗的女子温柔地说着对以后生活的美好憧憬。

    他们是下午离开的,准备前去渭河走水路赶回盛京。走水路虽说人舒坦很多,但是有些慢,直到一个月后才抵达盛京。

    盛京已经是冬天,老夫人提前得了信,早早派人在城门口等着,他们的马车在淮阳侯府门口还没停稳,小厮就直接窜进去,朗声说:“老夫人,侯爷回来了。”?

    第29章

    先是有几个婆子小厮出来,帮忙搬运东西,再往里走,方嬷嬷便在小门前等着。

    见到秦江春过来,连忙行礼,“老夫人听说您回来,一早就在前厅等着,大爷和大夫人一家子也在,都在专程等您呢。”

    秦江春将斗篷解下,交给旁边的丫头,问了声,“明尧可回来了。”

    “大少爷么,大少爷回来一趟又走了,现在不在府上,听说过两日也要回来。”方嬷嬷忙将他迎进去,“先前听说您出事,老夫人整宿整宿都睡不着,还犯了旧疾,现在身子一直不大好。老夫人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头一直是惦记您的,您若是有时间,便陪她多说说话吧。”

    秦江春点点头,穿过前庭和游廊,才到前厅的门口。

    屋子里已经坐满人,一向不大露面的二少爷秦明良和大小姐秦暮云也过来了。

    老夫人看着憔悴好多,精神也不如往日那样好,看见他的身影眼眶瞬间就红了,难得的情绪外露,连忙招手,“快过来让我瞧瞧。”

    秦江春上前一步,走到她身边,唤了一声,“母亲。”

    老夫人日夜担忧,生怕这个自己唯一的儿子在外面出了事,现在叫人给盼回来,心情更是激动。不过碍着屋子里还有外人,她不好多说什么,死死地攥着秦江春的手,关心的话到嘴边却成了,“扬州城的事情怎么样了,那些灾民可安置好了?”

    坐在下首的江氏撇撇嘴,差点翻了个白眼,心里想这老夫人真是虚伪,巴巴地盼着自己儿子回来还急生病了,现在到是装成没事人一样。她有意无意地看了秦江春一眼,心里又泛起嘀咕,这人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摔下去,怎么就活着回来了?

    她眼里划过片刻的失望,然后眼观鼻鼻观心,坐在下面发起呆。

    苏静和可远没这样的好心情,前几日秦明尧回来,将自己做的事情向她透露了一些,她又惊又惧就怕秦江春回来。不过她还抱有一丝希望,秦明尧是淮阳候府的长孙,日后还有一半的可能继承这淮阳侯府,秦三爷未必真的就赶尽杀绝,要把事情都抖出去。

    秦家大爷秦江陵对于这个抢了自己位置的弟弟也没多少好感,若不是老夫人在上头压着,他今日也未必过来。秦江陵五官算是周正,可久在官场中的推杯换盏中泡着,身材有些发福,看着油腻。他和秦江春是完全不一样的长相,据说他是随了以故的老侯爷。

    他挺着一个肚子站起来,客气地说着话,“三弟回来就好,家里人不必担心,今儿有机会,我们兄弟两要好好喝一杯。”

    秦江春不知道秦江陵是否知道秦明尧做的那些事情,怕惹了麻烦,推诿着:“下午我要进宫一趟,喝酒就不必了。”

    秦江陵心里有些恼怒,当他是在炫耀圣上对他有多看重,面上却笑莹莹的,“正事儿重要,你先去忙便是。”

    众人各揣心思说这场面上的话,等在一起用过午饭之后,老夫人便懒得同他们表演母慈子孝,说一声乏了之后,便让众人先行离开,留下秦江春说一些体己话。

    老夫人先前忍住的眼泪落下来,一直念叨着:“怎么瘦了这么多,在外面也不好好照顾自己。俞贵俞满没跟在你后面?怎么就被小人算计了。”

    “应当是被逼急了。”秦江春恭敬地说着,“身边的人照顾得都很尽心,不过那边有些忙,整日里来回奔波,身子比以前结实一点,看着像是瘦了。”

    老夫人那里不知道他是在说假的,也不戳穿,意有所指,“既然回来了,就好好补补身子,这两天让厨房那边紧着你的口味来做。这段时间你也好好休息一番,我陪嫁的庄子上有口温泉,听说对身体极好,你若是没什么事情的话,过两日便过去养养身子,旁的事情让别人来做也是一样的。”

    “您都知道了?”秦江春抬头看了老夫人一眼,神色有些冷。

    扬州城贪墨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一只手都数的过来,是谁告诉老夫人的可想而知。

    “黄公公专程来说的,你以为是什么?”老夫人轻轻别过头去,嘴唇上下哆嗦着,最后冷着声,“要不是别人告诉我,我也不知道你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要不是戚家一直压着,你以为你能这么顺利回来?”

    “这是我应当做的事情,问心无愧,不曾后悔。”秦江春淡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