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从兴邦才明白,那是一开始,江文淑自责的苗头。当时他也没太顾上关注她的情绪,从纯在远隔千里的另一个城市,她身边也没个说话的,自责的情绪积攒,越来越多。

    不过,正式看病确诊时,已经是很久后了。

    红灯的最后三秒,从兴邦叹口气,扶扶眼镜。

    “大概也三四年了。”他说。

    三四年。

    听到这个数字,从纯手指一顿。

    “我对不起你妈妈,她最难过的时候,没有陪在身边,是我的错。”

    “现在我还在努力弥补,”从兴邦说,“后来你妈妈进入市舞蹈团,再升入省舞蹈团,我真的为她开心。”

    “现在咱们一家团聚了,她的情况也慢慢好转,都是越来好的。”

    “我说这些,也并不是要表达什么太深刻的东西,突然有点语无伦次了——”从兴邦伸手隔着眼镜抹抹眼里的泪珠,笑着。

    “我这里有一本你妈妈的日记,你拿回去看看吧。”

    从纯接过,一本橘色的简单皮面笔记本,封面的中间刻着一个跳芭蕾舞女生的图案。

    有车子擦车而过,一声疾驰而过。

    从纯望向车窗,本来要看看风景,视线未远,落在窗上,映照着她自己的脸。

    想到外婆说过的“你和你妈妈最像了”,玻璃上映照着的一副画面相接,两张脸仿佛重合。

    她放松眉毛,露出浅笑,好像江文淑也露出微笑。

    手指翻动,打开扉页。

    中中|央,和封皮上跳芭蕾舞的小女孩如出一辙,是一个正舞动着身姿的女生形象。

    女生的头上别着一个粉红色蝴蝶结,脸上用红色水笔画着两坨红艳艳的腮红。

    有些沉闷的心情气球悄悄让尖针刺破一角,“咕噜噜”负能量跟着飘散出去。

    图案下面,是一行字体笨拙,却写得认真的字体:

    江文淑的梦想是成为伟大的舞蹈家,站上国家大剧院的舞台上!

    后面打个括号,字写得小一些——

    (当然,要是实现不了,让我以后的女儿来替我完成也可以)

    那时,应该是无心的一句玩笑。

    没想到,现在却成为她心中的偏执。

    纸张质量很差,薄到透明,掀开第一页,顶格的时间写着——

    20xx年7月12日,天气:晴朗的大太阳天,心情:非常一般

    下面的开始正文,字体写得认真——

    今天腿很疼,又是待在家里什么都帮不上忙的一天。早上没吃饭,中午下床下了碗面,腿又开始痛起来,晚上不准备做饭了。晚上十一点半,兴邦才下饭局回来,一身酒气很难闻,我想上去帮他,但怎么都下不去床,好难过……

    日记结尾,她划上一个笑脸的表情,笑脸很可爱的也画上了两坨红彤彤的腮红。

    从纯第一次看到江文淑内心这么可爱的一面。

    简单的几段,都是日常的流水账,从纯略读完第一页,准备待会儿到家再详细翻看。

    又翻开下面六七页,差不多内容,差不多的心情,末尾也都有笑脸,但从纯却注意到,日记末尾也再不划上笑脸标记了,江文淑的字体一次比一次潦草,而且叙述语气也越来越悲观丧气。

    她曾读过一篇文章,全篇围绕“字里行间你的内心暴露无疑”,全篇在讲述字体与心理的关系。

    心中一个小小的改变,大概就表现在这一笔潦草的字里。

    再顺着往下翻几页,慢慢地,她连江文淑写得是什么字她也分辨不大出来了。

    片刻后,从纯合上厚厚的一本日记,闭上眼。

    心中划过无数念头,百感交集。

    再睁眼时,窗户上映照的少女眼圈泛红。

    /

    江连雨看着手表,在楼下来回踱步。

    “俩人迷路了,怎么还不到呢?”又看眼手表,她说。

    早知道就不该让从兴邦去接,这都十多分钟了,按照自己平时的效率,现在从纯已经在房间里刷起题了。

    没过一会儿,有晃眼的车灯照过来,由远至近。

    “嘀嘀”。

    汽车停在路边,从兴邦下车。

    江连雨挥挥手,走上去。

    “姐夫,你效率可不高啊。”江连雨笑着说。

    从纯下车,跟从兴邦挥手道别。

    视线擦到从纯手中握着的厚书,她问:“纯纯,你手里的是什么?”

    看着挺厚的,封皮有点旧。

    “是书吗?”她问。

    “不是,”从纯说,“我妈妈的日记本。”

    看来是从兴邦给的。

    江连雨点点头,没再问。

    树叶旋转飘飞,不知落到哪家的汽车顶上,铺成一片。夜里风丝丝凉,站在阳台边上就已经寒得刺骨。

    一回到房间,从纯把陆禅说的第四套试卷放在一边,摊开日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