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帮忙筹谋那是没问题的, 但让她做什么很重要的决定, 她觉得她没那个输光了再来的心理素质。

    可谁让荀轼突然惊喜出现呢?手上还带着装有公章的公文包。

    他又不嫌累,问清楚前情之后,立刻热情地要求当场就签, 那就签吧。

    在这场顺利的饭局后,丛丞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荀轼把丛丞送到底下,帮已经有点喝醉了的丛丞请好代驾,又帮人扶上车,再给代驾加了一百小费, 让对方务必把丛丞送到家后给他打电话。

    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这才慢慢地走回酒楼包厢。

    推开门, 顾野梦正在用筷子在一堆杯盘狼藉之间捡花生米。

    一口一个, 嚼得嘎嘣响。

    听见门开的声音, 顾野梦也不回头看, 更不打招呼寒暄, 只是花生米在嘴里的脆声更响亮了。

    荀轼笑着走到顾野梦身边:“你想吃的话, 我们先让他们把桌子上的东西撤下, 再点一盘好不好。”

    “别了吧,”顾野梦头也不抬地继续捡花生米,“我就爱吃剩菜里的花生米——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新上的菜有可能不按菜谱来呀!”顾野梦终于肯看荀轼一眼了——虽然是白的一眼, 外加假笑,“你说是吧, 前荀总?”

    荀轼知道顾野梦生大气了, 赶快道歉滑跪:“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的错。”

    “你有什么错?你一点错都没有啊!”顾野梦挑眉, 声音被拉得高如擦玻璃,“你怎么会有错呢?你确实是给我说‘我有事要离开一下’啊!你回酒店拿公章顺便研究幕后黑手,这怎么能算是有错呢?你对!你他妈对的无可救药!”

    顾野梦终究还是没忍住爆了粗口。

    没办法,这波实在是太憋屈了,愤怒,你还没处说理去。

    她本来以为荀轼是因为荀辙和权汀的事,要去找权汀给荀辙打抱不平,或者这,那,什么的。

    荀轼有什么东西在瞒着荀辙,并且他很害怕这件事暴露,她一直都知道。当时他一听到权汀可能和荀辙在一个节目中长期相处,就立刻变了脸色额,顾野梦的脑子毫不犹豫地就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猜测有可能权汀知道这件事。

    之前权汀和荀辙一个在学院内,一个在学院外,属于“王不见王”的状态,现在长期相处,两人一勾兑,荀轼那边分分钟露馅。

    所以荀轼八成是过去,想办法让荀辙别参加那个节目了。

    结果没想到……

    他居然还是在工作。

    他说的“有事”,还真是“有事”,而且是为工作的“有事”。

    顾野梦又气,又不能说破,一口气闷在喉咙里,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憋死她了。

    “我确实差点就去电视台了。”

    顾野梦抬起头。荀轼坐在她旁边,丹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里面的倒影全部是她。见她看过来,荀轼勾起唇笑了笑:“如你所想,我确实很想想点办法,让权汀和荀辙中的这两个人别参加一个节目。”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顾野梦半天憋出一句话,“我这个人吧,没什么好奇心,对你的事情也不关心,你没必要解释这么多。”

    “但是我之后又想,这样的话,荀辙或者失去一个很好的节目,或者失去一个很好的节目热度助力,这不是害了他吗?那我好像有点太自私了。更何况,”荀轼平静地继续说,“犯了错就要受罚,这是天经地义的。小孩子才耍赖,而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所以你就干脆开回了酒店,拿忘了的公章,顺便调查竞争对手信息,为生意布局?”

    荀轼点点头。

    顾野梦愣愣地看着荀轼,好半天说不出话。

    她觉得她像从来不认识荀轼一样。

    在水晶吊灯洒下的暖光下,他纯黑色的瞳孔像是黑曜石一般,纯粹又透亮。就像他俊朗的面庞,明亮如朝阳。

    其实单从面相上来看,荀轼要比他弟弟荀辙“正”很多。

    荀辙有三白眼,他没有;荀辙的鼻子有些驼峰,而荀轼是直鼻;她刚认识荀辙时,荀辙看着很阴郁,当年也就是因为这个,他一度观众缘很不好——而荀轼的长相那绝对又标志又浩然正气,属于正统大帅哥。

    可这三年中,顾野梦眼睁睁看着荀轼一点一点阴郁了下去,像是埋进了土里;而与他相反的是荀辙,越来越阳光,哥俩反倒是掉个了。

    但顾野梦也在荀母那里看到过荀轼小时候的照片,很小的时候,还没上学的时候,荀轼明明就是活在光中的小孩子,笑起来非常好看,也很真挚。

    他现在也总笑,里面却常常再也没什么情绪。

    她已经习惯了他的阴郁,可这一刻,顾野梦真的觉得他有点变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的改变可以是一瞬间的事吗?

    荀轼目光灼灼,反倒是让顾野梦有点不敢看他。她轻咳一声,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在猜测你会去电视台?”

    “你太聪明了,我能骗过你什么?”荀轼笑道,“你肯定猜得出的。”

    “……那你自己看着办吧。”顾野梦讪讪地说。

    荀轼仍旧在看顾野梦,像是在看最宝贵的珍宝。

    他知道,如果不是这个女人的存在,他永远都不可能做出这个正确的决定。

    他还是不敢说,他本来就是个懦夫,阴郁,虚伪,狡诈,毫无信义,早就失去了做人的资格。他也不敢让面前的这个女人知道所有,因为他太害怕了。他害怕知道这一切的她会离开他。

    她本来就不信任他,觉得他危险,想对他敬而远之。他承受不起任何她离开的风险——是她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的,要是她离开了,他该怎么办?

    她绝不能离开他!

    但他还是作出了这个决定。他想,如果他没有勇气去承认错误,那就让命运去揭开盖子吧。他去主动促成这道命运,去为自己的懦弱赎罪,同时最后再贪恋两天无罪的、有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