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丹凤眼,都是悬胆鼻,脸小,精致。

    荀父相对而言要糙得多,但他的眼睛格外亮,大手有力地握着筷子,像是在握着刀把,一看就是心里有主意,且主意很大、绝不会被任何人带跑的那种人。

    荀轼没回话,他也不以为意,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

    “从小我就告诉他,你必须要好好读书,好好学习。你考得好,你不辜负你的天赋,我就把你宠上天。你考得不好,你不努力,那我也没办法,毕竟你是我的儿子,但你也就仅仅是我的儿子了——我不会把我的关注再多给你倾注一分。”

    “没办法,我们家没钱,穷。我们为了活着已经很辛苦了——如果你没表现出那个潜力,我是不可能还那么不顾一切地宠着你的。”

    “他小学成绩好,我们就专心培养他。我们把老二放到乡下,让我妈来带,我们则在镇上全力以赴培养他。他成绩越来越好,提前学几年的课程也不在话下,我们就孤注一掷,变卖了所有的家产,借了一大笔钱,给他买了蓉城的学区房,他住主卧室,我睡客厅专职照顾他,他妈妈在外面打工挣钱。我们一切都是为了他,但同时,我们不会惯坏他,让他以为自己天生就有这一切。不是的,这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需要付出才能换取,这是社会的本质,而我帮他从小熟悉。”

    “他成功了。他有了今天,他翅膀硬了,有底气了,他开始怨恨我。渐渐地,他过年不回家了,他平时不打电话了,他甚至结婚都只是通知我一声,甚至巴不得我能不来,他想用娶一个不太体面的老婆的方式气死我——”

    “不是这样的,荀求荣。”

    一直没有说话的荀轼突然开口了。

    他仍旧面无表情,好像荀父刚才说的那些话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他偏过头,第一次正视荀父:“荀求荣,小梦很体面。我想跟她结婚,是因为我爱她。她太好了,我要赶快娶到她,让她属于我——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你得跟她道歉,为你一点都不体面的话!”

    他叫他荀求荣。

    荀轼和家人关系冷淡,这是这几年越发明显的事。但顾野梦从来没听过他直呼过父母的名字,也从没见他和他们红过脸。

    更多的时候,他是一个谦卑而沉默的好儿子。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说你爸呢!”

    荀母嗔道,想要打圆场,却被荀父止住了:“好,我可以道歉。”他干脆地向顾野梦一低头,“对不起”飞快地说出,眼睛却仍旧死死地盯着荀轼,“但我的话在大的层面上仍旧没有一点错——那就是你发自内心地憎恨我。”

    荀轼耸耸肩,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我确实是发自内心地憎恨你。”

    他们两个人都凝视着对方,像是两只好勇斗狠的老鹰。

    “你憎恨我,”荀父说,“在你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这样的。你怨恨我逼你,让你压力大,让你从来都没有过快乐——”

    “我怨恨的从来都不是这个,”荀轼摇摇头,“我怨恨的只是,你把我养成了一个漂亮却毫无人性的怪物。”

    “那又怎么样?”荀父笑了,“至少你是漂亮的、光鲜的。这不好吗?多少人不是怪物,但他们只能在泥里挣扎。为了跨越这么多的阶级,付出点东西不是应该的吗?”

    “你以为跨越这么多阶级是我想的?”

    “你就是因为你已经跨越了这么多阶级你才有条件坐在这里骂我,还矫情地说你不想!”荀父忽然大喊,但他很快就克制住了,闭上眼睛,让剧烈起伏的胸膛平静下来,这才继续开口,“随你怎么说,我不后悔。就算是再重来一遍,我也还是会做同样的事——为了你能有朝一日这么恨我,就算再重来一百遍,我也一定还是会再这样逼你。”

    “够了,”一直没开口的荀辙突然说话了,“爸爸,你不要再说了——你就是错了!”

    “你只是把我当工具罢了,”几乎是在相同的时候,荀轼也开口了,“你自己想往上爬,可你做不到。你没那个能力,所以你就把儿子当工具,逼儿子来帮你实现你这个老子自己都做不到的梦想。你这种人,说到底,就是自私罢了。”

    “那又怎么样?”荀父冷笑,“至少你现在过得比我好。”

    “……”

    没有人吭声。

    荀父大口呼吸着,眼睛恶狠狠地蹬着荀轼。荀轼抓紧着筷子,骨节已经泛白,眼睛毫不退缩地继续凝视着荀父。他们斗红了眼,可谁也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就像他们已经抵着对方的肺管子说到了话的最深处,他们却依旧是体体面面、斯斯文文的,没有说一句脏话。

    他们就是这么平静地相互憎恨着——顾野梦突然想起了这句话。

    荀父已经忍不住了。

    他被儿子的冷漠与憎恨深深刺伤,所以在这一刻,哪怕包勇这个外人在现场,他也忍不住了,他一定要说,哪怕——

    滴滴,滴滴。

    顾野梦的手机突然响起。

    突兀的声音打破了连包勇都不敢打破的死寂,而顾野梦却没有识趣地摁掉电话,反倒是拿起了手机,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接了起来:

    “喂?……是吗?好,我知道了。”

    顾野梦挂了电话,站起来,对着目瞪口呆的包勇微微行礼,然后轻笑道:“包总,告诉您一个消息——在吃饭期间,我们已经查明你挪用公款的证据,并提起了实名举报。”

    “祝您接下来用餐愉快。”

    “什么!”

    包勇跌坐在位置上,面色惨白:“你们……你们怎么知道!”

    顾野梦只是意味深长地笑。

    而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荀父低头看了一眼表——很好,时间刚刚好。差一点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不辱使命。

    他看向顾野梦,眼睛里露出了显而易见的、赞许的光。

    第57章 无解

    经济犯罪, 抓捕没那么快,多少得等到明天。

    包勇在回过神后, 第一反应是跳起来冲回公司, 坐门口的荀辙想把他拎住都拎不住:“包总!你不说你喜欢听我歌要请我吃饭吗!你还没结账呢!”

    包勇说结个屁,鬼才爱听你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