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意很淡,不及眼眸,仅限脸上。

    “……”

    他冷着脸时姜得豆不喜欢。

    他笑时姜得豆却更是不喜,只觉阴冷。

    姜得豆冷眼瞧他:“你分明是故意在吓我。”

    如果只是单纯为了洗脸,在院子里也是一样,何必多此一举把她拽进柴房呢。

    他低声一笑:“我吓你什么了?”

    姜得豆:“……”

    “嗯?”他追问。

    尾音拉得很长。

    姜得豆拒绝回答这个颇具调笑的问题。

    她沉默着盯他看了会儿。

    他脸色已经恢复如常,眼神清晰,不见半分恍惚。

    “你没中催情香。”她说得笃定。

    他垂眸看她,语速极慢地说了句:“你莫不是忘了,沈某是行医之人。”

    ——行医之人还怕解不了这迷情香么。

    骄傲之意昭彰。

    姜得豆多看了他一眼。

    他是一个称职的宫人,说话做事不露个人喜乐,心思藏得深。

    她遇到他的这段时间,从未摸清过他的真实想法。

    可这会儿,他却几近直白地表露了他以医者身份为荣。

    “……”

    这样的沈一杠,让姜得豆隐隐想起一个人来。

    瑜州名医世家霍家公子霍奉天。

    姜得豆眉心一跳。

    片刻后她试探性问了句:“你怎么认识醉饮黄泉?”

    那是十年前的东西了,而且封存时只有霍、谢两家知道。

    她眼睛紧紧盯着沈一杠的脸,不漏掉他的每一个表情。

    “你确定想知道?”他的反应很平淡。

    “……”

    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一般活不久。

    姜得豆略一思索摇了摇头,没再追问。

    沈一杠不可能是霍奉天。

    她与霍奉天有过短暂接触,一起抗疫六个月,只是那时她年纪还很小,霍奉天的具体长相她记不得了,只记得那是一个很傲气的倔强少年,瘦,且黑,嘴边有绒毛状的浅浅胡须。

    而沈一杠很白,冷却不傲,没有胡茬。

    最重要的是,在谢家灭门后,霍家也随之被屠。

    谢、霍两家因疫情而结缘,之后十年一直有联系,关系颇为亲密,谢家覆灭后,霍家也被牵连。

    谢家是九千岁明着杀的,罪名很清楚,是哄骗幼帝试图乱政。

    而霍家没罪名,且霍家几代行医,恩泽瑜州,深受瑜州百姓们爱戴与拥护,因此九千岁采用了阴招。

    霍家的灭亡要比谢家惨痛上百倍万倍。

    九千岁说瑜州城进了敌国奸细,未免奸细逃窜,所以封了瑜州城,什么时候抓住奸细,什么时候开城门。

    城内百姓坐吃山空,物资很快不够用,穷人很快吃不上饭。

    霍家开了铺子救济施粥。

    起先还好,只是救济穷人,可城门迟迟不开,越来越多的人来霍家申请救助,先是乞儿、穷人,后是普通百姓,到了后来富贵人家的存粮都见了底儿……

    霍家也支撑不住了,他们自己缩减衣食,却仍继续为百姓施粥。

    后来,霍家也没了余粮。

    这时,瑜州城流传霍家还有个超大粮仓没有开,他们先前施粥只是假惺惺为了作态而已,反正霍家家大业大,粮食多得很。只是霍家见城门没有开的迹象,他们这才决定自给自足不再开放城门。

    开始有人到霍家门口叫嚣,要求霍家开仓放粮解救瑜州城之危。

    初时,只有个别人来闹。

    毕竟霍家几代行医,又时常救济没钱看病的穷人,瑜州百姓几乎每家都受过霍家恩惠,所以大家也并不愿意为难霍家。

    只是食物实在是稀缺,后来在饥饿的恐惧和支配下,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了去霍家闹事的行列里。

    霍家的门口,从行人两三个,很快到了整条街都装不下的地步。

    闹事的人数远远超过霍家家丁。

    霍家的门被撞开了。

    霍府的所有物事被一扫而空。

    讽刺的是,霍府真的没有粮食,连可食用的草药都没有了。

    他们的存粮,早就和瑜州百姓一起用完了。

    但闹事的人们还是不肯相信,他们深信是霍家把粮食藏在了他们找不到的地方,抢不到粮食,他们就抢能看到的。

    桌子、椅子、花瓶……

    看见什么抢什么。

    霍家一无所有了。

    闹事的人终于消停了。

    可是霍家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瑜州忽然出现了神秘人物,姓张,满城发公告。

    【敌国奸细在霍家,谁取奸细首级,就赏米一碗,次日开城。】

    第一天,没有人行动。

    第二天,也没有人行动。

    第三天,有人抡着一个霍家家丁人头来了,赏米一碗。

    可公告却没有撕掉,城门也没有大开。

    百姓们围在城门口质问:“为什么不开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