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好梦。”

    沈一杠还是在夜色里离开了。

    他推门而出。

    夜幕还在,只远处天边露出些许霭霭晨光,黯淡微弱,远不能和深黑的夜幕匹敌,但却固执努力地攀升着、消磨着黑暗。

    再过两个时辰,就能彻底取代这暗沉无光的夜。

    沈一杠冷冷地笑了。

    瞧。

    以弱凌强,换个天地。

    也不是不能。

    -

    姜得豆醒来时不见沈一杠踪影。

    帐帘紧闭,帐内还停留着昨日夜里的气息,绵绵靡靡,黏腻多情。

    她身上倒是清爽。

    沈一杠在她扛不住波波情-欲昏睡过去后为她清理过。

    账簿已经看到尾声了。

    府内事宜处理妥帖,大婚后便可重回西厂。

    沈一杠入夜时分批着一身的风雪回来了。

    进门说了句:“下去。”

    家丁们低头悄无声息地退了。

    沈一杠抖了抖大氅上的雪,放置衣架上,坐到她身前。

    姜得豆递了杯茶。

    他掀开茶盖,一饮而尽。

    姜得豆为他添了茶水。

    他没有再喝。

    背抵着椅背,那是最舒服的坐姿,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谢玉还活着。”他带来了一个消息,“也就是谢家二公子、你的二哥,他还活着。”

    姜得豆松怔了许久。

    沈一杠行事总是稳扎稳打的,如果不是确凿消息,他是从不往外泄露的。

    他说出来,就代表此事是真。

    姜得豆眼睛眨了又眨。

    谢二公子,她的二哥,还活着。

    她脸上升腾起笑意,笑到一半,又忽地收住。

    传闻,谢二和永顺皇帝关系极好,永顺皇帝极度信任谢二,私下里二人以兄弟相称。

    且谢二有行军打战经验,是正经地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厮杀过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周卫国亲自带过他,他的调兵遣将能力水准很高。

    谢二的出现,会直接影响永顺皇帝和沈一杠的关系。

    永顺皇帝有了新的、更合适的扶持对象。

    沈一杠已经不是他唯一的选择。

    ——更不是最好的选择了。

    姜得豆没有上过朝,并不知道大堂上的错综复杂。

    但她知道沈一杠功高过主,永顺皇帝心里容不得他。

    谢二的加入,让永顺皇帝有了对付沈一杠的资格。

    亲哥和爱人,是两个阵营的。

    矛盾和不安取代了那份巨大的重逢喜悦。

    姜得豆捧着汤婆子的手有些抖:“如何得知此事的?”

    “东厂的暗线传来的消息。”沈一杠说。

    “东厂?二哥哥……”姜得豆停顿了一下,她失去了记忆,对谢玉并没太大的感情,加之谢玉此时立场还不够确定,她改口,将亲昵的二哥哥改为普通的称呼,“谢二哥。”

    她惊疑:“谢二哥他怎么和东厂有什么牵扯?”

    沈一杠平静陈述:“他确实是从东厂出来的,且他昨日夜里上了皇帝的马车。”

    姜得豆敏锐捉到了他的用词。

    出来。

    不是逃出来。

    ——谢玉仿佛和东厂达成了什么交易。

    姜得豆问:“谢二哥是真是假?”

    谢家那样正大光明的家规,如果是真的谢玉,怎么可能和东厂同流合污?

    即使是忍辱负重也没有理由。

    如今东厂已大不如前,他加入永顺皇帝甚至是沈一杠这边,都能直接和东厂正面刚,没有理由走忍辱负重的路。

    “东厂有个教习司,是东厂的中枢,专门为东厂培养死士,我在西厂插遍眼线。”沈一杠声线冷了下来:“除却教习司。”

    教习司太过神秘。

    他的暗线连教习司藏在何处都探不出,他迟迟不动东厂,也是为此,既然不能保证一网打尽,干脆就按兵不动。

    姜得豆问:“谢二哥是从教习司出来的?”

    “十有九成。”

    姜得豆更加不确定谢玉的真假:“这世上有没有什么易容术,可以让人伪装成谢二哥的样子?”

    “哪里有什么易容术,不过是精良点的乔装改扮而已。”沈一杠偏向谢玉就是真的谢家二公子:“况且,如果想要伪装成另外一个人,骨相皮相都要相似,就算割皮削骨,那完成后面上也是多有古怪可寻的,怎可能一模一样?”

    姜得豆听出了沈一杠的意思:“这个谢二哥是真的?”

    “霍家密室丢了瓶山水忘,落在了东厂手中。”提及山水忘,沈一杠眼神不自然地晃了晃,“谢玉庭大概率被喂了山水忘。”

    山水忘三个字,他飞快地带过。

    说完,他捧起茶杯喝茶,茶盖遮住她的视线,他侧目窥她。

    姜得豆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问:“使人忘却记忆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