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兰兰已经说不出话来。

    最初的荒诞和失望过后,她回归平静。

    她安静地凝望着霍奉天,咫尺的距离,却如隔银河,第一次产生了陌生感。

    霍奉天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淡漠。

    他做了许多她并不支持的事,她都宽容包容了他,这是她第一次,第一次有了渐远的趋势。

    霍奉天停住了喋喋不休的话。

    他精锐的眼细细窥视着她的脸,许久之后,他笑着亲亲她的额:“兰儿,别这样看我。古来便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一刻,谢兰兰如坠冰窟。

    她终于发现,她面对的这个人,不是她的夫君。

    俩人之间不是夫妻亲近妮语,而是君臣之间郑重其事的对话。

    谈的不是子嗣。

    而是皇权的不可侵犯的绝对利益。

    谢兰兰看着面前的霍奉天。

    他多么像一个君王。

    语速永远平缓,脸色永远端正,身姿永远挺拔。

    最重要的是,除非他自己故意泄露,否则你永远也猜不透他到底是怎样的想法。

    霍奉天说。

    “兰儿,你以为镇守一方的兵马大元帅会不懂这个道理吗?”

    “他们知道,可他们还是选择了我。”

    “因为我是他们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我承诺周元帅,对于镇北军军众,只架空不伤害。”

    霍奉天又说。

    “于公于私,周凝的孩子都不会属于她。”

    “兰儿,若你想让这个孩子有最好的人生,那么就认她为子。”

    这是霍奉天首次让她开到权力斗争的黑暗。

    他成功地让谢兰兰意识到,周凝的孩子活在谢兰兰这里,才是最好的情况。

    “霍郎。”谢兰兰惊讶霍奉天隐藏至深的阴狠,也只是惊讶,她没有因此感到恐惧。

    她对他还有爱,她还称他为霍郎,“夺人孩,侄变子,如此违天下人伦,我们会遭报应的。”

    “报应?”霍奉天对此只是轻轻一笑:“那不过是无能者的绝望诅咒罢了。”

    他像抱孩子那样的怀抱着谢兰兰:“只要我们足够强大,谁能耐我们分毫?”

    谢兰兰没有再言语。

    她劝不动霍奉天。

    也阻止不了霍奉天。

    “你莫要有心理负担,此事周凝已同意。”霍奉天开导她,“若是不信,让她来亲自与你说。”

    说罢,他抬起手臂,想要唤门外的烟雨来传话。

    谢兰兰握住他的腕,打断了他的话:“我信。怎会不信?如今这大盛,皆于霍郎你所掌不是么?”

    霍奉天来劝她,显然是已经搞定了周凝和镇北军。

    今晚他对她都狠下了心肠,逼她认下这个孩子,在周凝面前,恐怕言语要比对她还要尖锐上许多。

    周凝为了孩子连妾都做,显然是爱子至深。

    现在放弃孩子,想来是被霍奉天用了不少威逼胁迫的手段。

    周凝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她怎么忍心让周凝这个最可怜的人来安慰她呢。

    -

    次日清晨,霍奉天早早出了府。

    日上竿头后,秋实进来传话,周凝求见。

    周凝与那些后院女子们住在一起,平时没有进前院的权力。

    出现在前院,显然是霍奉天安排的。

    谢兰兰以贵宾之礼郑重接待了周凝。

    曾经无话不谈的好友如今却隔着茶案两两相望。

    对于周凝的来意,不须多言,两人心知肚明,无非是周凝奉霍奉天命来劝说谢兰兰接下孩子。

    可这话实在难以启齿。

    谢兰兰作为受益方,没有脸面主动开口要这个孩子。

    周凝作为母亲,要把孩子亲手奉于她人,无异于是种折磨。

    长久的沉默。

    眼瞅着太阳东升西落,在周凝规定外出的时间快结束之前,周凝开了口。

    周凝摸着微凸的小腹:“兰儿,霍督主和你说了吗?”

    她有些尴尬:“关于这个孩子的事。”

    因为愧疚而一直低头看地面的谢兰兰抬起头来看周凝。

    因为怀孕周凝胖了一些,皮肤白嫩,衣服是柔软的纯棉料子,平时最爱佩戴的鎏金香包都换成了棉质香囊,身上没半点利物。

    肤色很好,眼底却有浅淡淤青,想来也是为孩子不稳定的未来而辗转难免。

    周凝端坐在对面,脸上带着惯有的浅淡笑意。

    她还是从前那副活泼的姿态,看上去和从前无异,只眼底隐隐约约透着些焦灼,鼻翼两侧横空多出两条法令纹。

    接连苦难还是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周凝在尽力维持着摇摇欲欲坠体面。

    谢兰兰配合地微笑了一下:“你怎么想的?”

    “我爱她,但我护不住她,跟着我,怕是前路渺茫。”周凝轻飘飘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