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永顺皇帝不合时宜地笑了,“朕还能当几个时辰的君?”

    “……”

    周宝年大惊。

    大盛虽说皇权衰败已久,永顺皇帝斗志却在。

    这是永顺皇帝第一次,有了向局势臣服的倾向。

    周宝年不敢接话。

    永顺皇帝却向他看来:“周宝年,你说,明日之后,这大盛会改国号为什么呢?”

    “陛下……”周宝年惶恐低头。

    事关朝堂,不是他巧言就能解决安慰的。

    永顺皇帝走到前面,立在长廊上,遥望巍峨宫殿,脸上狂躁不安渐渐褪去,面上呈现死水般平静:“大盛有多少胜算,朕知,你知,阉狗知,天下人知。”

    回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永顺皇帝静默许久。

    轻叹了句:“他夺了朕的江山,朕自然不会让他过得太痛快。”

    他没有直接伤害霍奉天的能力。

    只能把仇恨加注到谢兰兰身上,他太了解谢家子女,他们把忠君为国刻在了骨血里,他相信,谢兰兰不会心甘情愿陪伴在霍奉天身边的。

    这是他唯一可以带给霍奉天的劫难。

    -

    入夜时分,身着重甲的谢玉端着温热的饭盒进了偏殿。

    他关好门窗,又遣散了室内的小宫女,坐到谢兰兰面前,将食物一一摆好,都是谢兰兰爱吃的菜。

    “兰兰。”他为她盛了一碗粥,用勺子舀起一点,喂到她的嘴边。

    谢兰兰偏过头去。

    谢玉放下碗,改为她添了杯茶:“身子垮了说什么都没用,多少喝点水。”

    谢兰兰一饮而尽,正要说话,谢玉却递给她一张羊皮卷。

    谢兰兰面露疑惑。

    “别说话,认真看。”谢玉将羊皮卷卷开。

    那是一张地图,谢玉的指尖点在奉先殿。

    “这里,记住这个位置。”谢玉凝视左右,确定没有探子在,他继续开口,“拿着开组皇帝的灵牌,用它去砸佛像右眼,一定要用力,会开启佛像机关,下面有个密道,直通永宁城外。”

    谢兰兰知晓谢玉说的是什么。

    大盛皇宫最神秘的密道。

    这是仅有历代皇帝和谢家家主才知道的密道,如今谢二作为谢家仅存男丁,继承了谢家家主之位,自然也得知了密道存在。

    如今皇宫密道都被九千岁和霍奉天摸清,唯独此密道他们无从得知。

    是最安全,也是唯一一条逃生的路。

    密道在奉先殿。

    奉先殿——大盛官方祠堂。

    里面供奉着大盛历代皇帝与个别忠臣的地方。

    谢家有幸,皇恩浩荡,得以供奉在奉先殿,与先皇们一起享天下烟火。

    可是却并不好进。

    大盛规矩繁多,除却清明开放三日外,只有新的灵位需要供奉时才会开启。

    谢玉问:“妹妹,我说的话,可记下了?”

    谢兰兰点点头。

    谢玉立即将羊皮卷放在烛火上,羊皮卷很快燃烧殆尽。

    暖红的烛火闪耀着映在谢玉脸上,烛火明明灭灭,他的眼神却很平静,没有大战将至的紧迫。

    谢玉的过分平静令谢兰兰不安。

    谢兰兰见过这种大战于前却波澜不惊的表情,谢家有多少先祖,就是这般神色踏上了和九千岁对抗的路,平静地对抗,平静地死亡。

    那时她不能明白为什么先祖总是那么平静。

    时至此刻她才懂得,在悬殊实力面前,他们一开始就知道走的是死路,因为知道结局,并且没有能力改变,于是平淡面对结局。

    如今这布满灰败的脸出现在她唯一的亲人脸上,谢兰兰心如刀绞。

    “既有生路,就别放弃,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活下去好吗?”她紧握谢玉的手,手背青筋根根分明。

    谢玉含笑看她,眼神慈悲。

    谢兰兰眼泪落下:“不为大盛、不为君王、不为谢家,就为你自己,以一个普通百姓的身份活下去,好吗?”

    这话霍奉天经常对她说。

    谢玉也对她说过。

    她答应了。

    现在,她拿来对谢玉说,希望谢玉也能像她答应他们那样答应她。

    谢玉笑着说:“好。”

    他回握她的手:“兰兰,你也一样。”

    得到承诺,谢兰兰紧悬的心放了下来。

    她不怕改朝换代,永顺皇帝德不配位根本没有保护百姓稳固太平的能力,她怕的是谢玉会殉国。

    谢玉说:“永顺皇帝不是一个好皇帝,霍奉天铁腕人物,这天下落到他手里,会比现在要太平许多。”

    谢兰兰瞳孔猛地一缩。

    谢家人从不枉谈君王是非,尤其是一直追随永顺皇帝的谢玉。

    谢玉承认永顺皇帝的无能,不是一个好兆头。

    谢玉用袖口拭去谢兰兰脸颊的泪,以风轻云淡的口吻说:“谢家为大盛牺牲的人已经太多,不缺你一个,若他日改朝换代,你不必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