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望之所以成为执念,正是因为当事人无法改变它。倘若对它有了操控能力,又怎么能称其为真实的心愿呢?

    他的性格决定他只能许下这个愿望——如果两人只能活一个,必须陆冰烨活下去。

    “好,”陆冰烨似乎笑了,正如第一面见到乐晓时那样俊逸:“我也没有,我陪你回家乡看看吧。”

    所有积分奖励任务,两人都已经做完了,这不是任务中的一项——乐晓的老家在穷山僻坳内,就算开车也足足需要很多天。

    但他们还是启程。

    服务站全线关闭,到了晚上,他们只能睡在车里,白天醒来,就再出发。

    饥饿感被赶路的急迫感压下,数天数夜,随着主干道平实的水泥地变成坑坑洼洼的泥土地,城市的影子已完全不见,他们终于在新一轮夜色下进入山村。

    到了只能步行的地方,果断就弃车而去。

    两人都很决然,迈着不回头的脚步。

    要不是陆冰烨提出,乐晓一定没有胆量回到这里。

    如果乐朝没有骗他,那么在这个地方,他曾因错误的期待而出生,更是因此失去所有亲人。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就是在讽刺父母的愿望。

    更可怕的是,如同被诅咒一般,自他出生起,就会令所有对他怀有期待的人失望。

    距离村镇入口越近,乐晓的心内就越是忐忑,脚步也越是胶着。

    陆冰烨也会失望吧?

    他是这样信任自己,无论生死都想和自己在一起,可是自己却背叛了他的期待。

    他宁可陆冰烨孤零零的、痛苦着,也希望陆冰烨活下去。

    这念头折磨得乐晓将要发疯,偏偏一向敏感的陆冰烨却仿佛对他的心思毫无所查,紧牵着他的手,沿着小道进村。

    比起城市,这里显得更为荒凉,几乎可以用慌乱来形容。

    路上不说人影,便连个小动物的影子都没有,只有偶尔的风吹过靠在门边的草垛,发出“吱呀”一声。

    乐晓并不记得自己从哪里出生,更何况长大后也没有回来过,看着这陌生的地方一阵茫然。

    反倒是陆冰烨因为采风的缘故,对此地隐约有些印象,七拐八拐,带着乐晓来到一处空地前。

    原来的宅房早已被推平,剩下一片空旷的地面,堆满废弃物。从那痕迹来看,这片空地还经常客串小集市。

    陆冰烨找了块干净的木桩,原地坐下,掏出纸笔给乐晓画一副画。

    画面上,宅门庭院清晰可见,大家庭的热络也仿佛传声而出。

    乐晓看着,并没有很深的触动,却总归知道自己曾来自哪里,也曾有过归属。

    “好像说许多动物在临终时,都会回到出生的地方,”乐晓盯着凹凸不平的地面,喃喃道:“或许是源于一种眷恋的情绪,又或许只是本能。在这里会比较有勇气面对死亡。”

    陆冰烨道:“不用想得太多,不过是带你来看看。”

    乐晓紧紧挨着陆冰烨坐下,忍受着饥饿的强烈不适。

    陆冰烨又道:“你相信我吗?”

    “信。”乐晓紧接着回答。

    他话音刚落,立刻感到一阵寒意。

    只见飞速蔓延的冰面,自树桩根部向上,侵染两人的腿部,接着向上侵略。

    陆冰烨垂眸,像过去几个夜晚那样,将乐晓揽入怀中。

    好冷。

    乐晓打了个寒战,缩着身体想。

    陆冰烨该不是想要把两个人冻在这里吧?

    怎么能这样长愿井士气灭自己威风呢?

    但他转念一想,也就释然。

    在陆冰烨心中,这恐怕是唯一一个实现两人愿望的机会——冻在一起,自然就生死同命。

    只是做法有些冒险罢了。

    谁也算不准他们俩能不能熬到实现愿望的那一瞬间。

    几分钟过去,乐晓连冷都感受不到了。

    他像重回初生的婴儿,用仅有的、细微的呼吸来维持生命。

    也不知是昏过去,还是睡过去的,意识像水一样漂浮起来。

    唯一有所知觉,是被人拥抱着。

    烈日之下,两个人被冰茧层层包裹,闪耀着并不寒冷的光芒,远望去,就像一颗泛着光泽的珍珠。

    ……

    “啪嗒”。

    乐晓猛然惊醒。

    不知自己睡过去多久,身上的冰已经化了,衣服被浸得湿透,水珠一滴滴落到泥土地里。

    饥饿感并未丧失,反而更加清晰了。

    他呆呆盯着自己抱臂的手,思维渐渐收拢,目光也渐渐聚焦。

    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的身侧,空空荡荡。

    乐晓搓搓手,极为缓慢地站起身,原地转了个圈。

    树桩根部,湿答答粘着一张画,是陆冰烨为他画的家。乐晓好不容易站直,因为看到这幅画,又蹲下来,一点点将这张纸掀起,覆在树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