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灸热时,参朗总把客厅里的石竹搬到阳台,许睿会把鲜嫩的月季搬到客厅。

    两个人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快两年。

    今晚太冷了,窗外时有树挂被冷风吹起,参朗站在阳台往外看,大口灌下一听啤酒,头脑不那么清醒的时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母亲意外故去的那一年冬天。

    守灵时,身边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一个也没有。

    回到厨房时,他的手里还抓着易拉罐,仰脖一饮而尽。

    把洗涤槽里的蔬菜收拾妥当,一摞摞堆起的餐具也洗好,仔仔细细地清理电冰箱,过期的食品扔掉,还有几袋变质的牛奶,散发出一股呛人的酸臭味。

    他想,也许平日里他拥有能够轻易说服别人的好天赋,但事实上,这个失恋的男人此时丧丧的,连自己也说服不了,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人的家。

    就好像遗失了指南针或是地图的孤独探险员。

    十二罐喝完,参朗拿起外套,几乎是逃出了门。

    *

    上了车,开出社区大门不久,就看见远远的路边,似乎有警灯闪烁。

    年底了,交警巡检全市大干,这要是被抓到,罚款扣分都是轻的,蹲号子吊销驾照一个也不能少。

    往手心里哈了口气,酒气扑面而来,虽然喝得晕头转向,但逃跑完全是本能,找了个小胡同钻进去,绕了好几圈,像鬼打墙,一直在楼群里打转,最后停了车,累觉不爱。

    万籁俱寂,漆黑的夜里,感觉被全世界抛弃。

    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扒拉了半天。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连醉醺醺地干了些什么也不记得。

    半梦半醒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站在车门外,他的脸冻得发白,正在敲大白的车玻璃,也不知敲了多久。

    这人,长得可真好呀。

    参朗揉了揉眼睛,按下车窗,打了个嗝。

    商宇贤刚上前半步,就听见车内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还闻到一股呛人的酒气。

    参朗酒劲上涌,开了中控锁,吐字不清:“帅,帅哥,泥找谁?”

    商宇贤皱了皱眉:“喝了多少?”

    参朗趴在方向盘上,桃花眼儿一眯:“喝多少?你,对我的事……嗝,还挺关心呢……这么长时间,你,看,看上我什么了?”

    商宇贤冻得嘴唇发白:“……你这么问,让我觉得很困扰。”

    参朗笑了笑,弯了个风华绝代的笑眼儿,“我问你话呢。”

    静默了一会,车内音乐金戈铁马,传来铿锵有力的歌声,“做人有苦有甜,善恶分开两边……看铁蹄铮铮,踏遍万里河山……”

    参朗瘪了瘪嘴,小小声:“我知道的,我就知道,你嫌我不好……”

    这小子该不是疯了吧?

    看着那张平日里一笑就让人心颤的俊脸,此时却露出委屈的神色,商宇贤忍了忍,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没有的事,你什么都好。”

    “真的?这还差不多,嗬嗬,”一句话就被哄高兴了,参朗打开车门,朝他伸去了一只胳膊,“媳妇儿,你,你怎么,变好看了?”

    “闭嘴。”

    商宇贤脸色铁青,抬手捉住他的手腕。

    “爱妃,起,起驾,回宫!”

    商宇贤抖了抖:“…………”

    打开车门时,商宇贤往一旁避让,只能虚扶住参朗的小臂。

    参朗在驾驶位上起身,摇摇晃晃,突然扯开嗓子,嘶吼地唱了一句:“我真的!还想!再!活!五!呜呜!百!年!”

    随后,大长腿往前一迈,一脚踩空,直竖竖地,朝地面扑去。

    商宇贤:“…………”

    “到点了,宝贝儿,困觉,搂趴。”

    “……嗯咳咳咳……”

    当发现对方像一滩烂泥一样从车里掉出来,商宇贤连忙上前,迎面抱住了他,出于惯性,连连后退几步,视野被迎来的青年挡住,又倾斜到了墨黑的天空。

    商宇贤仰躺在路边的积雪里。

    幸好胡同似乎刚有人扫了雪,路边积雪堆得很厚实,不过他的腰好像硌在什么上了。

    参朗搂着他,压在了他的身上。

    这一下砸得可不轻。

    老胳膊老腿儿的,多久没这么摔过了?

    参朗一米八七,身材劲瘦有型,肌肉薄,却紧致有力。商宇贤一米八,身材匀称修长,不像对方穿衣显瘦脱衣有肉,他就没什么肌肉,自从不晨练了,连勉强可见的腹肌也在慢慢消退,体重更是不比对方。

    不是一个重量级的选手。

    商宇贤睁开眼,昏暗的小胡同里,感到自己被一道坚实而又微妙的力量压住,刚开口想说话,对方的下巴尖直接抵进了嘴里。

    退后两步的缓冲也起到了作用,跌倒的时候,出于本能,商宇贤的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回过神之后,听见参朗在闷哼,商宇贤这才感到自己的脑袋下垫了一只手,腰下还有一只胳膊。

    青年一瞬间护住了自己的后脑和尾椎。

    商宇贤有点愣神。

    这家伙真的喝多了?

    商宇贤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眼底一片柔和:“没事了,你手没事么?”

    参朗闻言,迷茫地抬起头,勉强拉开两人脸对脸的距离,注视着商宇贤的眼睛,足足盯了十几秒,桃花眼儿沾着一汪水儿:“……商,商,宇贤?”

    这个醉鬼终于认出自己了。

    商宇贤想开口嘲讽他,嘴角动了动,这还是青年第一次直呼自己的姓名,莫名地心底一片柔软,小声应:“嗯,是我。”

    参朗笑眯眯地低下头,下巴蹭了蹭他的脸,一口酒气喷出来:“大,大叔,躺这儿,干嘛呢?”

    商宇贤险些吐出一口老血:“…………”

    “压得我难受,你先起来,”商宇贤躲了躲他的酒气,伸手推他的胸膛,“被你弄的浑身都疼。”

    “……呃?”参朗动了动,浑身一僵,歪头打量他一会,不知从对方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突然一脸惶恐地张了张口。

    “我,我,我弄的?”

    青年吞吞吐吐。

    大约是酒气上头,他的脸也越来越红。

    已经超出了自责的范围。

    商宇贤疑惑地看着他的反应:“?????”

    参朗小小声:“我……我,不记得了……”

    商宇贤太阳穴突突直跳:“没事,别介意,你快起来。”

    参朗从他身下抽出手臂,撑起身,面色严峻:“我……嗝,一定……会对大叔,负责到底!”

    商宇贤:“???不,你想多了,我还没瘫。”

    “请务必把身体交给我!!”

    “???????”

    “说话呀,”桃花眼儿慌了神,“疼,疼吗,我检查一下……”

    “我拒绝。”商宇贤一脸生无可恋,“快从我身上下去。”

    “那你自,自己弄,弄弄?”

    “你想死两次吗臭小子?!!”

    商宇贤骂出了声。

    “别别别生气,我抱,嗝,抱你去医院。”

    “滚下去!!!!”

    商宇贤低喝了一嗓子。

    骂完之后,感觉浑身虚脱,整个人压缩成一张冥币,不会再膨胀了。

    那一嗓子的回声过后,参朗却迟迟没有动作,直勾勾地盯了他一会,桃花眼儿渐渐地目光涣散,支撑身体的双臂越来越软。

    嘴唇一点点地往下凑,在商宇贤的唇上碰了碰,蜻蜓点水般地,轻蹭了几下……

    商宇贤呆了呆,想起喝了酒就到处乱亲乱抱的厉威扬,他不悦地皱眉,低声:“小朋友,你酒后的习惯,可不太好……”

    话还没说完,忽然,对方身子往下一砸!

    商宇贤闷哼:“……”

    商宇贤抬手压住嘴,唇痛得发麻,被对方牙齿磕到,下唇肉破了皮儿,嘴里一股血腥味。

    参朗趴在商宇贤身上,一动不动,过了一会,打了两声微不可闻的小呼噜,还用嘴拱了拱商宇贤的脸。

    商宇贤:“…………”

    为什么会和这家伙呆在一起?

    满脑子都是问题。

    还有,为什么会认识他,为什么越走越近,为什么没有悬崖勒马?

    那天,晚上接糖糖放学,因为自己情绪失控,让青年受了委屈。

    青年太天真纯粹了,自己无意间伤害了对方,这些天他一直魂不守舍,微信反反复复按出几次,想找个机会约他见面……嗯,和好,向他道个歉,解释一下,顺便坦白婚姻的事。

    眼下看来,有这种想法的自己才天真吧?

    “和好如初”什么的,这种弱智词,根本就不适合自己。

    只要和这家伙在一起,情绪就会更加的失控,变得完全不像自己,极其的被动,混乱,无奈,情不自禁地被青年牵着鼻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