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妈咕咚喝了半瓶水,说,“阿温,我脚疼得厉害。”

    玉温让她把鞋子脱了,这千层底布鞋,新鞋的时候鞋底很硬,玉香的大脚趾胖已经磨起了两个水泡。

    还好这山里植物多,玉温没费什么事就找到一丛野玫瑰,这玫瑰长得短小精悍,连杆径上的针刺也比家养的玫瑰锋利。

    玉温拔下那针,走回到阿妈身边,蹲下身,小心地挑破了那两个水泡。

    水泡挑破以后,再找一块干净的棉布把脚裹起来,重新塞回鞋里去。

    处理好阿妈的脚,玉温这才脱下自己的鞋,玉香这才发现,玉温的脚上也起了一串水泡,比她的还严重些。

    看着玉温面不改色地处理脚上的泡,后知后觉的玉香这才发现哪里不对劲,

    “阿温,你以前是吃不了苦头的人,现在怎么这样能吃苦有主见的?”

    玉温的父亲在榕林是革委会主任,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她也是名副其实的干部子女,确实是娇生惯养长大的。

    玉温挑破一个水泡,用棉布按压,将里面的液体吸出来后,疼痛感一下子好了许多。

    “阿妈,爸爸死了,舅舅一家又是坏人,我们再不能吃苦,是等着老天来收吗?”

    玉香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点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

    “我们干脆不要穿这个布鞋了,我们不是还有自己的绣花软底布鞋吗?穿那个吧。”

    见玉温把脚重新塞进千层底扣绊布鞋里,玉香突然想到自己原先的布鞋,又柔软又贴脚,比这个好穿多了。

    “不行。”玉温摇摇头,“软底布鞋走城里的平路可以,走不了这里崎岖的山路,阿妈再忍一忍,等过几天鞋底变软了就好穿了。”

    处理好水泡,母女俩重新上路。

    玉温捡一些小时候有趣的事和玉香说,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以后,连脚下的路也不觉得那么漫长了。

    但走不惯山路的人走起来还是费劲,平常的农户三四个小时就能走出去的路,他们母女二人硬是走了六个小时,到下午一点才到了福村的地界。

    入眼就是满坡满谷的茶山,空气中飘来若有若无的茶叶香气。

    在路边歇脚的时候,玉温把在镇上买的那个小包裹打开,里面叽叽喳喳地蹦出来几只小鸡。

    “呀,是小鸡!”玉香蹲下身,伸出白皙的手去逗毛绒绒的小鸡仔,她数了数,一共有六只。

    “你买这些小鸡干嘛?”玉香的手指戳着小鸡绒绒的小脑瓜子,抬起头问玉温。

    “养着它们,等小鸡长大再生小鸡,小鸡再生小鸡,我们就卖鸡赚钱。”

    玉温伸手想卷起裙摆,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一条棉布长裤,她干脆提了一下裤腿,也蹲了下去。

    玉香笑了,“等它们长大卖钱得等多久啊?”

    玉温捧起一只小鸡放到手心,“很快就长大了。”

    小鸡啄了她的手心一下,痒痒的。

    在中阴间是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的,动物和植物都无法在那里存活,死鸡魂倒是不少,只是怨气都很深,一个个疯起来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双眼瞪得血红,鸡喙更是锋利无比,被它们咬了一口得疼好几年。

    看到手心里毛绒绒软绵绵的一小团,谁能想到死后会化成那么凶残的鸡魂呢。

    休息得差不多了,玉温把这些软绵绵的小东西重新收回布袋里,母女俩又顶着日头上路了。

    这一次她们一鼓作气赶到了福村的村委会,村委办公室里只有一个年轻的女人,自称是村委会计。

    年轻女人长得白白净净的,齐耳的短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带着一副银边眼镜,确实有那么几分书卷气。

    知道玉温母女是去庄慕投奔亲戚,亲戚全家不幸遇难了,这才转到福村来谋生的。

    看她们长相洋气漂亮,却风尘仆仆,脸色惨白,年轻会计脸上浮现出怜悯的神色。

    会计请他们在一张硬木板的长椅上坐下,走到茶水柜那边倒了两杯白开水,犹豫了一下,又弯腰从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罐白糖,往水里添了两大勺白糖。

    她把装满糖水的搪瓷缸子分别递给玉温母女,浅笑着说,“得麻烦二位等一下,我们村长上镇上开会去了,收留你们的事我做不了主,得村长同意了才行。”

    玉香把水缸端到嘴边小心地吹着,探过身问道,“领导,那你们村长什么时候回来?”

    会计又笑了,“大娘,我不是什么领导,我叫苏茶,就是茶叶的茶。”

    “村长是上午就去开会的,一般不会很晚。”苏茶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估摸着这会儿就快回来了,你们就在这里休息一下。”

    招呼过他们以后,苏茶就埋头去理这些天的帐。

    福村的茶都是由村委统一收购后,再统一加工,分出几个档次,包装好以后,以不同的价格分别卖到酒楼、百货商店和菜市场。

    茶叶的等级不同,价格也不同,虽然只是一个村委会计,但苏茶做的这一套账也并不算简单。

    她一开始工作就常常忘记时间,等到肚子饿了,这才发现自己忘记吃饭了。

    她放下账本,看到坐在长凳上的玉温母女,又看看墙上的挂钟,都快下午四点了,村长还没回来。

    村委没有食堂,苏茶吃的是自己从家带的饭,饭菜很简单,两个杂面窝头,一小捧咸菜丝拌辣椒。

    她拿出饭盒后,把咸菜丝塞进窝头里,端到玉温母女面前。

    “你们肯定饿了吧?我一工作就忙忘记了,真是招待不周。这是我上午从家带的饭菜,农村人吃得简单,但自己家做的很干净,你们不要嫌弃。”

    玉香接过来,伸手想拿一个窝头,又抬头看了看苏茶,“苏会计,你吃了没?”

    “我吃过了大娘。”苏茶温柔地笑着,“你们安心吃。”

    玉温手里捧着水杯,挑起一双微微上扬的凤眼看了那两个窝头一眼,这个饭盒不大,也就能装下这么些菜,说吃过了谁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