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问便真的把手机按灭,闭眼酝酿睡意,没一会儿还真睡着了。

    而手机对面的江与时却没睡。他洗了澡后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靠着沙发坐着,电话就在手边的茶几上。他拿着个魔方玩儿。

    约莫快天亮时,手机响了,电话是韩宁打来的,江与时扔了魔方迅速接起。

    韩宁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真是料事如神啊。”

    他说:“我妈起来上厕所,听见里间不停翻身,进去摸了下姚问的额头,滚烫滚烫。拿温枪一测,发烧了,喊都喊不醒。这得上医院啊。”

    江与时拿了车钥匙就往外走。

    “我妈费了老鼻子劲儿才勉强给她穿好了衣服,我进去背她,背不了,你……”

    “我马上去,你先给她物理降下温,我去取车。”

    等江与时开车到了韩宁家,姚问陷在一床棉被里,衣服穿得歪七八扭,毛衣扭着,外套扣子都没扣上。

    韩妈妈和韩宁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

    江与时倾身去给她系扣子。

    “给这美妮儿穿衣服可真不容易啊,也不知道她在闻什么,闻见味道不对了就折腾。这……”韩妈妈的声音戛然而止。

    江与时刚靠过来时,烧得迷迷糊糊的姚问就往被子里缩,躲开了他系纽扣的手。江与时胳膊按住她的腰,抬手再次试图给她系扣子。

    动作中两人脸颊挨得比较近,姚问鼻翼快速扇动,嗅了嗅,像是闻见了自己熟悉的味道,一下子安静了。

    不仅不乱动了,还往他身旁挨了挨。

    第60章 转折

    姚问醒来时只觉得嗓子干,浑身难受。睁眼看见白屋顶,耳听外边有人在说话,鼻端闻见了消毒水的刺鼻味道。

    她有一时片刻的茫然。

    动了动手指,觉得胳膊沉得抬不起来,动一动腿,觉得僵硬,身体烫得慌。

    她这是……怎么了?

    睡前还在韩宁家的四合院,醒来怎么就在医院的病房里了?又生病了?

    “醒了?你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吗?爸爸去给你买。”

    姚问听见了姚爱军的声音。

    他从沙发上起身,站到了她的病床边,满脸担忧地看着她。他眼窝深陷,看上去很憔悴,向来干净的下巴上冒出了乱糟糟的胡茬。

    姚问觉得不真实得厉害,有心想问她这是到底怎么了,一看见姚爱军的脸,她立刻背过了身。

    想到昨天的事,就觉得心酸。

    此时已然是第二天的午后,姚问在睡梦中打完了点滴。姚爱军到神山后见了老太太一面,饭没吃一口,水没喝一口,径直来到了医院,守到她醒来。

    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对着她的背说话。

    “问问,你永远都是爸爸最疼爱的女儿。哪怕弟弟出生了,也不会有所改变。”

    姚问觉得真是太可笑了。果然,娶了蒋茹那样的女人,她的爸爸也开始虚与委蛇了。她气得一把拉住了被子,盖过了头顶。

    闷了一会儿,就在她快要喘不上来气时,姚爱军把被子给拉开了。

    他往窗户外边望,眼眶不自禁泛上了一层泪意:“这些年咱们爷俩儿经历的事儿,爸爸都在心里记着呢。”

    “嘁,”姚问开口时才知道自己嗓子哑得不行,她咳嗽了几声,感觉好点儿了才继续说,“赶紧忘了吧。弟弟承担着给你们老姚家传宗接代的重任呢,你不就是因为这个才把我送回老家来的吗?我的未来我的前途算个屁,我算个屁!”

    说到这里,一滴眼泪就从眼眶飞速滑落到了枕头上,她狠狠抹了一把。

    姚爱军好一会儿没说话,定定地望着她纤弱的背。

    他再开口,却起了别的话题:“和你妈离婚那会儿,你妈放弃了你的抚养权,你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跑去游泳,就……”说到这里,他有些哽咽,“……就溺水了。”

    姚爱军都不敢说,他根本不信姚问当时会溺水。她水性很好,从来没出过事。之所以一提起来就说是“溺水”,其实他只是在给自己催眠,就把那一场事故当做意外溺水,强迫自己去相信。

    送姚问回来的路上碰见周阳要跳河,他几次三番阻止姚问靠近,就害怕万一勾起她的情绪。可结果……结果她还是……

    “你从奶奶口中得知弟弟的事儿后,跑去了蓝桥……”姚爱军埋住脸,搓了搓眼睛,搓掉了湿气,“你这样,爸爸敢告诉你吗?弟弟来了,爸爸挡不住,你们两个都很重要,你说,爸爸能怎么办?”

    姚问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溺水、蓝桥?为什么把它们俩放在一起说?

    她想了片刻,反应过来了,一翻身坐了起来:“我要跟你说几遍,那时我真的是单纯溺水,你才会相信啊?”翻得太猛,有点儿头晕,她撑住了额头。

    当时真的太难过了,哭啊吃东西啊睡觉啊什么的根本没法儿排遣,煎熬到受不了,她就去游泳了。想要把内心的悲伤全部洗掉,谁能想到会腿抽筋。

    “那蓝桥呢?”姚爱军眼窝里俱是红血丝,一夜担惊受怕的后果很明显地体现在了他的脸颊上,“你怎么大半夜跑去了蓝桥?你知不知道,从你奶奶口中得知你去了那个地方,爸爸……”

    姚爱军捂住了胸口,一下子像是苍老了十多岁:“爸爸腿软得差点儿站不住,你要是,要是……你让爸爸怎么活?”

    姚问看见了他眼里的红血丝,也看见了他的恐惧和难过,她只觉得一阵悲哀。小时候背着她教她背《木兰诗》的爸爸,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信任和了解了。

    “爸,我并没有那么不爱惜生命。我是有过难过得快要死掉的时候,但我会想尽办法自己排遣。我去蓝桥,不是去寻死。哪怕我难过得快疯了的时候,我也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我永远都不会去做那样的事情。”

    午后阳光静静地照耀在病床上,外面走廊里传来医生护士的说话声,轻声细语。

    父女俩沉默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