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强硬地拉着他的手,掀开他的衣袖,手臂上赫然一大块淤紫,再去扒开他的衣襟,只见得胸前也有相似的青紫,她看着,眼眶就红了,泪水泛在了下睫毛上。

    “师父,你这是怎么了?”

    她还想检查一下他身体的其他地方,却被他扬手推开。

    “够了。”他躁怒道。

    她被他推得摔在了地上,手掌在粗石上狠狠擦开一片薄薄的皮。他从来没有这么粗暴地对待过她,可是她不在乎,她只担心他的伤势,他身上怎么会有这么重这么深的瘀伤?

    “师父,你是不是在哪里摔跤了?”她语音发颤,带着哭腔。

    他看着她,眼波微动,其实从他推她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更别说看着她摔倒在了地上、眼里含泪的模样,他心头发酸,只想抱她,可是他不能。

    他本想缓和一下语气,胡乱编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她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隐冰丹,师父,你用了隐冰丹,是不是?”

    慕春遥彻底落下泪来。

    隐冰丹药如其名,以寒气入骨来抑制病情外显,只有得了不治之症、快要死去的病人才会用,让自己多几分痛苦,让家人少一分担忧。

    慕春遥不知道这种药发明出来有什么意义,她曾经大骂:“这样的话,病人自己该有多么孤独?换个角度,有了希望又失去希望,病人的亲属又该有多么绝望?”

    那时候居辞雁是这么告诉她的:“小安,你记住,这世上有很多事情,不是我们所能左右的。”

    然后他举了个穷人家孩子的例子:穷人治不好病,又不想连累家人,便会去买这种药,谎称自己的病好了,然后与家人度过最后一段欢乐的时光。

    可是师父,师父是为了什么?

    这些日子以来,他的所有怪异举动,仿佛都有了合理的缘由……

    她早该猜到,他一定是在面对着什么不好的事情。

    居辞雁侧过脸,大半个身子背对着她,她看不清他什么表情,她只想知道师父到底怎么了。“师父、师父……”慕春遥膝行上前,跪坐在他身边,害怕弄到他的伤口,轻轻地搂着他的肩膀,将脸颊贴着他的头发。

    居辞雁是在盘算该用什么说辞,推纠很久,依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她太聪明了,用不了多久便能拆穿他精心筹划了多时的谎言。

    不如,告知她真相?

    不,那样的话,她这余生都会带着一份愧悔去生活。

    有些事情,她该知道;有些事情,一辈子都不知道比较好。

    当务之急是将她从前的人生还给她。

    “小安。”居辞雁轻轻地扯下她缠着他肩膀的胳膊,不动声色地拉远与她之间的距离,她刚刚大哭一场,他重又看她时,她脸上的泪痕还未干,睑下也泛着水润的红肿。

    她定定地看着他,凝心聚力,严阵以待,等着他说活。

    “你明天,下山去帮师父抓一副药。”他放柔了语气,眉宇间都藏着慈悲。

    “什、什么药呀?”她怔怔道,暮色朦朦胧胧,让她恍惚以为自己是在梦里,师父可是药圣,亲历亲为的药圣,她从没见师父找别人买过药。

    他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微笑道:“师父这回,想偷次懒。”

    “好。”好。她无比缓慢地点了一点头,眼底溢着迟疑与担忧。

    她藏不住情绪,特别在情绪特别浓烈的时候。

    师父不回答她的问题,她很想再问,可是她确信他听到了。

    师父给了她一张药方:决明、独活、忍冬、沉香、合欢。各二两。

    好奇怪的药方,饶是不学无术如她,也多少知道有些药的功性相近,完全可以只取一种,比如决明、忍冬和合欢,都有清热之效。而且……这几种药,不都是极其温和的调养药物吗?倒不像是治重病的……

    在去往杏林百草阁的路上,慕春遥拿着药方边走边琢磨,一不留神就撞在了一个“肉垫上,眼前恍惚一片灰黑,她吓了一跳,忙后退两步开来,抬眼一看,却见一个少年环着胳膊,站得笔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出糗的模样,面如冠玉,披散着微弯的长发,额前一抹绛红的额带,嘴角仿佛带着桃花,笑得悠扬烂漫。

    “该转弯了,慕姑娘。”他悠悠道。

    原来是他,将手掌抵在了她和墙之间,刚刚她撞上的便是他的手心,若不是他,她现在没准脑门上得多一个包。

    “哦,谢谢你啊谢谢你。”慕春遥道过谢,转身欲走,又一想:不对呀,他怎么知道她姓“慕”?于是她回过头,对着他看了又看,电光火石间,脑海里闪过他一人单挑众多官兵,在幽暗的天井里和她听书,在夜市街上赠她蓝色灯笼等众多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