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复穿衣服的时候还一个劲儿地瞅着外面的雪,也不知道是希望从里面瞅出个什么好歹来。

    “起了?”

    沉复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时霁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

    看起来时霁的心情有些烦躁,他并没有通读这本书的耐心,只是随意地翻了两页。大概讲的是一些基础的五行八卦的知识,时霁想要给沉复的身体打点基础,这段时间就一直在想办法研究这些简单的书籍,想挑出其中最合适的给沉复。

    孔雀本就是喜爱湿热环境的生物,面对着茫茫大雪,时霁没有任何好心情。他睁着眼跟这漫天大雪大眼对小眼一整晚,只想着找一找天界的朋友,让这烦人的雪能够停下来。

    只是这样做,会影响到四季变换,时霁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只能把加湿器开到最大,然后开着暖气窝在床上。

    “嗯,下雪了!”

    沉复回应着时霁的问话,只不过他的尾音透着一股兴奋,时霁自然能够听出来他的欢喜,随口问了句:“你喜欢雪?”

    “嗯嗯嗯!”

    沉复猛地点头。

    这还是沉复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表现出特别高兴的模样。

    时霁深感欣慰。

    “那我们早点出门,带你去公园看一看雪?”

    “好!”

    这天早上,沉复兴奋得连早餐都没有做。

    平日里他总觉得自己亏欠了时霁,所以但凡是需要自己的地方,他都会尽可能地帮忙,诸如打扫,做饭。没有活儿的时候他也会抢着活儿干,有时候时霁觉得沉复已经快要把灰尘从这个家里彻底消灭了。时霁好几次都想提醒他不必如此,但却又觉得如果真的拦着沉复,却反而会让沉复有些无所适从。

    这次看雪居然能让他忘了做早饭,倒也是稀奇。

    两人走到玄关处,时霁看着他套上围巾、穿得圆滚滚的样子时,突然对这漫天飞雪,也没那么厌恶了。

    虽然不做早饭,但时霁还记得沉复现在的身体是人类,食物是补充体力最好的源泉。所以刻意开车路过了一家早餐店,时霁下车给沉复买了几个包子还有豆浆。

    “你不要吗?”

    “我不饿。”

    时霁很多时候吃饭都是看在沉复的面子上,孔雀高傲的头颅也只对沉复低下。早餐店的包子,又不是沉复亲手包的,他才不会允许人类的食物随意地进入自己的身体。

    开车到附近的公园,两个人就在里面随便转转。

    沉复玩的很开心,一下车就忍不住地往公园里跑,时霁就跟在他身后。

    他望向沉复的背影,除了自己送他的围巾和大衣,真是哪儿哪儿都不喜欢。

    袜子太薄了,裤腿有点短,鞋子还是运动鞋,一点都不保暖。

    他现在是人类,冻坏了可怎么办?

    时霁真是看哪儿都不满意,只想给人捞回来在暖气里待着,什么地方都不许去。只是沉复脸上的笑意掩饰不住,他还是没忍心把人强行拉走,只是望着他,用眼神宠溺。

    “我很喜欢白色,所以格外喜欢雪。”

    沉复挠了下自己的脸,他有些不太好意思,自己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却还是没控制住自己的孩子气。

    他其实也觉得奇怪,就好像成年了之后,没有人会再刻意讨论喜欢和讨厌的颜色。就好像成为大人之后,对于这个世界的所有颜色都照单全收。

    可沉复喜欢白色。

    喜欢其纯洁,喜欢其干净,喜欢其独一无二的美。

    这只是单纯地表达自己的喜好而已。

    可这话却像是戳中了时霁的心。

    他喜欢白色。

    白孔雀虽然稀罕,但却并非是孔雀一族中最纯正的血脉。

    真正高贵美丽,备受瞩目的,是绿孔雀。

    白孔雀不过是孔雀的一支异种,亦或者可以称之为杂种。

    而这个词也是从小到大,时霁听到过的最多的评价。

    哪怕他如今贵为妖界之主,却依旧会有着德高望重的大妖在背后啐一句“杂种玩意儿”。

    孔雀一族中,最美与最高贵的,从来都是绿孔雀。

    因为自己身上的这层白,也不知道凭空生出了多少灾祸。自己为了抹平这道白所造成的差距,也不知道花费了多少的心思。

    他本是不爱雪的,如今听了沉复的话,面对着眼前的景色,时霁突然觉得有了那么一点意思。

    也是,如果人世间永远都只有繁华之景未免也太过无趣了,平添了一些萧瑟,才算是有盈亏,有起伏。

    就在时霁被过去的回忆牵扯了所有的思绪时,沉复已经一个人走过了公园的湖心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想一个人走走。在这纷飞的世界里,如同孤独的旅人,亦步亦趋。

    下雪,又是一大清早,公园里没什么人。飞舞的雪花统治了这个静谧的区域,要将世间的一切都染化为白色的子民。

    过了桥的人就更少,前面是一片林子。设计师考虑的初衷应当是为了夏日能博一个曲径通幽的美名,却忽略了冬日里的枯树会多么萧瑟与凄凉。

    沉复望着那片密林,层层叠叠的枝桠编织了一个朦胧的网,为了能够困住所有对此处心生向往的人。他自然是不喜欢这种景色的,却不知道为什么那片密林像是有一种独特的吸引力,如同凭空生了一根蛛丝,将自己牵引过去。

    突然,他看见密林深处站了一个人。

    其实沉复也看不太清楚,太远了,又有雪花满溢视线。

    可他就是有一种直觉,直觉那里站着的就是一个人。一个孤独的,与他一样在漫天飞雪里静静欣赏一切的旅人。

    虽然看不清那人的脸,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

    那影子突然向他挥了挥手。

    沉复下意识地也挥舞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像是在回应那个人的呼唤。

    很奇怪。

    他们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对彼此的行为做出应答。

    他是谁?

    沉复张着口想要问出这个问题,但却只能呼出一口又一口的白气。

    随后他不过是眨了下眼,那个模糊的影子突然消失在漫天的大雪里。

    像是从未存在过。

    万籁俱静。

    不远处传来风劈开飞雪的呼啸声,如孤鸿掠过。

    仿佛世界从未有过如此安静。

    直到一个声音从沉复的身后响起。

    如同敲响了回到现实世界的钟声。

    “你朋友?”

    时霁过了桥,走到他身边,他远远地看见沉复在挥手,便出言询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熟人。

    沉复还未反应过来,愣了半晌,才缓缓地接了句:“不是,我可能是认错人了。”

    或许是护林员,或许是和他一样偶起兴致,早起看雪的路人。

    只是偶发的善意,向自己打了个招呼,然后又转过身去。

    最后在密林里担着风雪,匿了身迹。

    第15章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这样的天气,过往的行人都很少。

    沉复被分到的工位靠近窗户,其实手上也没什么工作,他总是一个人看着风雪发呆。时霁上午的时候抽空问了他愿不愿意继续上学,沉复说了愿意,时霁就没有再多问。

    午休时间的时候,他破天荒地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你爸有给你打电话吗?”

    记忆中,每次母亲打电话过来,无外乎就一件事。

    要钱。

    最好这个孩子能够像银行里的自动提款机一样,不用见面,只需要无时无刻往自己的账户里打钱就够了。

    这还是罕见的,母亲愿意问自己一些别的事情。

    尽管沉复没有母亲想要的答案

    “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什么。”

    母亲很快就挂断了电话,那速度快得好像沉复多说一句,都是对她时间的浪费。

    沉复倒也已经麻木了。

    他的母亲一贯如此,就像是怕和自己扯上关系一样。

    沉复有时候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父母捡回来的孩子,不然为什么旁人都有的父母的关心和呵护,自己却没有。

    他不可控制地想到那天早上看到的人影,总觉得有些许的诡异,但却说不出诡异的地方在哪里。

    就在他已经神游天外的时候,一起上班的同事好心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打雪仗。沉复还是第一次接受这样的邀请,自然是愿意的。

    他们这一中午玩得倒是很疯,除却有个没眼力见的在沉复玩的最开心的时候过来跟沉复打听他和时霁之间的关系外,这场雪仗还是让沉复很开心的。这天公司下午茶发了奶茶,也不知道行政是不是脑子瓦特了,给沉复发了个冰饮。沉复又不知道和别人一样去找行政部门换饮料,就乖乖地喝了。

    这下好了,晚上回家就发了烧。

    时霁和颜一隐多少都是懂点医学的,给人灌了仙药让他好好睡一觉就没事。沉复喝完药之后比刚才了不少,但还是头重脚轻,躺在床上不想动弹,脑子也是晕乎乎的。

    麒麟这会儿催着颜一隐回去,他对颜一隐有着相当强的占有欲。时霁多少也是懂点药的,再加上沉复的烧已经退了,他就让颜一隐回去了,再不回去,等会儿麒麟就该过来拆自己的家了。

    “行,那你好好看着他,如果有什么情况跟我说一声我马上过来。”

    颜一隐收拾东西走了,时霁看着躺在床上的沉复,心里没忍住教训了两句:“你说你没事打雪仗干嘛,还喝冰饮,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体经不起折腾。”

    烧已经退了,但这会儿沉复的脸上还是红扑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