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

    这个词语对沈苫来说太陌生了,就连不含任何意义地说出口,齿龈间都像含了砂砾,涩得人喉头发紧。

    他好像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喜欢”。

    即使是在和秦峥纠缠到灵魂都快要被人捏碎的时候,他也像被毒哑了喉咙似的,被折腾得骨头都要散了也不肯轻易说出一句最简单也最动人的情话。他们沈家人对喜爱的施予吝惜得很,估计edwin也没怎么听过沈玉汝说爱他。

    秦峥很好,沈苫喜欢同他相处,但沈苫喜欢他这个人吗?

    他说不清。

    这么多年过去,秦峥的的确确是花花公子心尖上最中意的那个人,可沈苫的心是一颗榴莲,尖太多了。

    二少爷和他像也不像,本质上肯定要更好些。秦峥的内外在条件优越得让他从少年起就不缺少追求者,虽然沈苫从未主动问起过他过去的情史,但想想估计也不会次于自己太多,合该丰富得很。

    骄傲如秦峥,从来都无需、也根本没必要追着沈苫这样一个不知“专一”与“永恒”为何物的人不放。

    “喜欢的呀。”沈岁回答。

    沈苫像是没有听清,从回忆中醒过神来,反应了好半晌才想起自己刚才问了她一句什么问题。

    “你离开了他……”沈苫一字一顿地试图理解她口中忽然变得艰深晦涩的中文。

    “但你仍然喜欢他?”

    沈岁点了点头,少女眸中光彩的宁和温柔使得原本羞涩的红晕此刻也显得清润了许多。

    “那他也喜欢你吗?”沈苫问道。

    “我想,也是喜欢的吧。”沈岁回答。

    这一刻,她并不是女版秦峥,也不是女版沈苫了,她是脱离了他们这两个低级趣味者的真正懂得爱的智慧者。

    沈苫若有所思地抬起指腹,按上了不知何时停下痉挛的眼皮。

    沈岁可以坦然肯定地说出“喜欢”与“被喜欢”,沈苫做不到,所以他并不认为小姑娘的感情经历对自己有什么参考价值,但这也并不妨碍他觉得她的“喜欢”动人。

    仔细数一数,虽然沈苫游走花丛这么多年,但正儿八经的恋爱……是一段都没有谈过的。

    在某种与他擅长方向相反的领域,沈苫堪称纯情惊人。

    真可惜,到了也没机会体验一下这种爱情独有的神秘强大的力量。

    沈苫侧头看向窗外的田野风光,心神意外的平静,甚至有点想笑。

    人类对于美好结尾的迷恋太过疯狂,就连他这个本来将“爱情”一物置于可有可无之地的家伙,此刻竟然也不受控制地为自己注定疏淡孤独的结尾生出了一丝淡淡的惋惜之意。要知道,在此之间他可一直觉得这结尾超酷的好不好。

    沈苫,好逸恶劳之人,和寡趣与懒惰共同消磨了愉快的一生;他没有做过什么善事,可在心灵上,却实实在在是个好人。

    ——套用篡改一下伟大的普希金,墓志铭就这么写怎么样?

    “ladies and gentlemen, it‘s time to get your tickets out.”

    列车员来检票了。

    韩国情侣依偎在一起,打着哈欠先从口袋里摸出车票递了过去。那列车员年纪不大,还没有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重复动作磨光意气,仍然能凭着天生幽默在千篇一律的工作中寻找到新鲜趣味,走到几人身边,见坐的全是亚洲人,他眼睛明显一亮,随后便把刚才那句话用外国人听来都不算标准的日语又说了一遍。

    可惜在座的没有一个人捧场。

    在欧洲人眼中,不仅中日韩餐难以分辨,三国人同样一模一样。

    而在亚洲人眼中,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察觉到自己闹了乌龙的列车员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将沈岁的车票还给她,又接过了沈苫递过去的票。

    “……”

    为车票打豁的机器久未按下,列车员抬眉看了看一脸漠然的沈苫,视线回转,落于沈苫对面头挨着头加密通话的韩国情侣,顿了顿,又转到沈岁茫然无辜的脸上,绕了一大圈,最后终于重新对上沈苫八风不动的目光。

    也不知道是什么将他的兴致重新提起,列车员在车票上按下已检的标志,意味不明地微微一笑,把票还给沈苫,走了。

    他在表演什么行为艺术?

    沈苫两指夹着自己的车票,面对窗外的天光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没能看出任何端倪。

    “那个……”

    沈苫应声回眸,意外地发现沈岁的脸竟然又红了。

    “其实我刚才就想说了——抱歉,沈先生,你坐的其实是我的座位。你好像走错车厢了。”

    像个回光返照的绝症病人一样,沈苫瘫软在车壁上的脊背猛地拉直。

    他坐起来的动作太大,把小姑娘与对面的情侣都吓了一跳。看着沈苫掌中瞬间被捏作一团废纸的车票,沈岁吓得连连摆手:“没、没关系的,你可以继续……”

    沈苫拎起座位角落的背包,起身俯在沈岁耳边,短暂的深呼吸之后,他竟哆嗦着嘴笑了起来。

    “不,用的。谢谢你,亲爱的。”

    “亲爱的”被他三言两语撩拨得脸色红艳欲滴,沈岁害羞地把宽檐帽扣在头顶,双手抓住帽檐从座位上探出脑袋,对着沈苫不知为何有些趔趄的跌撞背影,她抬高了柔软的嗓音:“生在山上的沈先生,祝你一路顺风!”

    “isten áldjon meg(上天保佑你)!”回应她的是那长发男人消失之前摆手丢下的匈牙利语。

    上天保佑你。

    上天保佑我。

    从6车厢到9车厢,沈苫沿着与列车行驶正相反的方向穿行。

    车窗框起的郊野风光像是被加了倍速模糊不清,他只是走过一节车厢与另一节车厢,重复的画面便让沈苫神经麻木,失去了辨认时间的能力。

    余光里快速变化的车窗景致像是被打翻的颜料盘,他无法从其中分辨出天空与原野的边际,陌生的面孔与语言在倍速播放中趋于静态无声,像是一幕幕被他路过的滑稽默剧。

    可当视角转换,当车厢里的乘客们将或漠然或好奇的目光转向那唯一一个匆匆过客,观众们方才恍然大悟,原来沈苫才是这场默剧的主角。

    他饰演的也许是个哮喘病人,呼吸急促,在力量衰竭之前急于求生。他揪住衣领,扯下箍得人头痛欲裂的帽子,在8、9车厢的交界之处,沈苫站在紧闭的车厢门前,生平第一次,他竟然感觉到了畏缩。

    嘿,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沈苫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抿住唇,睁开眼,他一把推开了面前象征着前途未卜的车门。

    9车厢的人更少,只有方才在6车厢与沈岁相同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人。

    沈苫捏着自己已经彻底作废的车票和背包走了过去。

    短短十几步,他一生都没有走得这样慢过。

    沈苫停在了男人的面前。

    灰色连帽卫衣,黑色尼龙飞行员夹克,熟悉的交叉手臂的防御姿势,与自己无关的镶钻腕表,以及他用唇瓣抚摸过每一寸角落、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的手骨轮廓。

    可他竟然还是不敢确认。

    列车一声气鸣进站,沈苫抬手掀开了男人与自己同款的鸭舌帽。

    乘客懒洋洋抬起头。

    他撞上了秦峥兴味十足的目光。

    第10章 ch10 迷信者

    #

    沈苫仍然记得他和秦峥的第二次见面。

    寒冷的春夜破晓时分,草原,绷带,对讲机,盘桓在头顶的秃鹫,被砍去头颅取牙的野象母亲,以及将他从生死关头拉回来的一双手臂。

    时间线再向回追溯,从大学第一年夏天开始,沈苫就一直在资助位于非洲的一家大象孤儿院。资助的起因倒也简单,只是某次在学校散步时路过听了一场动物保护组织的讲座,会后他便和大多数同学一样,也走到台前拿了一张用色温柔生动的印有捐款方式的传单。

    elephant nursery. 比起“大象孤儿院”,或许翻译成“大象托儿所”更为动听,可这第二个名字又会将它背后的悲剧色彩轻易抹灭。彼时的沈苫在一众待帮助名单里一眼被两个单词吸引住视线,而后便是坚持至今已长达八年的资助。

    奥斯陆是个安静的极北之地,但沈苫所在的学校艺术氛围浓厚,思想也浪漫自由,在保护组织的积极宣传之下,校园里当时树起各种动物旗帜,很是刮了一阵珍爱生命的潮流风尚。只不过这热度来得快消失得也快,不久之后,布告板便又被丰富多彩的全新校园活动张贴覆盖。

    人们总是沉浸在当下的快乐与悲伤之中,轻易便会忘了那些名单上从不曾停歇的悲鸣。一直到两年后,沈苫收到了从非洲远渡重洋寄来的祝贺他顺利毕业的明信片与小象木雕饰纪念品,他的同学们方才惊讶地发现,原来那个传说中到现在还在坚持做动物保护公益的同学就在自己身边。

    “坚持”对于沈苫来说其实挺难,对于一切事物他总是保持三分钟热度,不是兴致缺缺便是没有毅力,与大象孤儿院的关联,大约算是他生命中为数不多成为惯性的事件。

    大象孤儿院,如其名,是个十分悲伤的地方,但同样的,希望也在那里重启。

    从独居挪威的穷学生到周游世界的职业制琴师,沈苫每个月去银行汇款的金额也从兼职打工时微不足道的一半工资渐渐有所提升,这些年中,他并不知道他汇款的账号之后到底是谁在运营这笔累积起来并不算小的金额,但他却认识大象孤儿院里的每一只象。

    每隔一段时间,沈苫都会定期受到从远方寄来的明信片,正面印着某只象的照片或是画像,背面的文字或多或少,满篇都是对用他汇款帮助的这只野象近况的详细说明。除了毕业那次是个例外,此前此后的明信片中,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具体的感谢之言,但沉厚深切的感谢之意却凝进了所有的字里行间。

    不得不说,这些明信片为沈苫的八年坚持立下了汗马功劳。

    二十二岁,在比秦峥如今还小一岁的年纪,沈苫离开毕业后短暂定居的巴黎,开启了他的全球巡回制琴之旅。

    说起制琴,比起要从事一生的热爱,对于沈苫来说,这其实更被他当做用来支撑自己旅费的吃饭手段。

    沈苫比他外婆幸运,在巴黎的事业起步初期便遇到了一位不久之后于国际上声名蜚噪的小提琴演奏家。那年轻人性子实,多少还沾点迷信,先前摔断一把自小用到大的琴,遍寻名师修复不得之后便一蹶不振,某次无意中来到沈苫的小作坊,被这家伙懒洋洋的做派和工作时截然不同的专注情容吸引,犹豫之下留下一个订单,而后,他用沈苫为他制作的那把琴,在第二年的意大利帕格尼尼国际小提琴比赛上毫无异议地赢得了唯一的桂冠与全场喝彩。

    赛后采访,在全世界同僚与音乐爱好者的面前,演奏家热情而激动地举起手中一刻不离身边的乐器,主动提起了这把帮助他由低谷重振的新琴来自何处,打那之后,沈苫收到的订单便源源不断起来。

    和以沈玉汝为代表的大半生都坐在熟悉的工作台前不断精进工艺的制琴师不同,沈苫的路子太野,离开巴黎以后,他便喜欢打一枪换一个阵地,木材基本都要去当地选,制完模具后他便转身飞往另一个地方寻觅最合适的羊肠琴弦,并赶在第二天重新加固轮廓弧形之前飞回来。

    他踪迹不定,行为古怪,但偏有不少人就是吃这一套,甚至变着花样地想要邀请沈先生去到自己的城市尽展东道主之谊。不过在这一点上,沈苫倒是原则出众——他从不与客人有超过诉求沟通之外的任何交流。

    沈苫的订单排得满,但他也十分擅长为自己放假,周游世界的第二年,在洛杉矶交付完新制鲁特琴的沈苫在阳光明媚的西海岸进行了为期三天的短途度假,并在人烟罕至的66号公路上邂逅了秦峥。离开加州后,沈苫无所事事,本打算“回”到他从未去过的祖国大陆看看,但在机场找回差点丢失的小象雕饰时,沈苫却忽然改了主意,决定下一站前往非洲。

    他当时想法天真,只是想去到那家他只在照片中见过的大象孤儿院看看实景,一周或者更短的时间就走,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在那个连正常洗浴都成难题的条件恶劣之处留那么久,更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会和一个自己完全没有想到的人完成一场很难说有没有命运作祟的重逢。

    原本只是一场日常巡逻,坐在越野车上穿梭于草原之中的只有作为志愿者的沈苫和他的向导,没想到两人却在路上碰见盗猎者的踪迹。

    那地方离周边的同伴都有一定距离,经过短暂的抉择,他们在申请救援后铤而走险,带上了所有装备,决定孤身去救那只不知还等不等得到他们的狩猎对象。

    而不出所料的是,他们和象都遇到了意外。

    天气太冷了,沈苫仍然记得当时他在气温骤降的草原寒夜里冻得如何浑身发抖。向导去前方求援,沈苫裹着两人的外套听话地将自己瑟缩起来,试图在猎食者潜伏的冰冷眸中化身成一块毫无生命力的岩石,他感到又困又冷,可他更不敢阖目,因为那样满眼都会是野象母亲最后鲜血淋漓的模样。

    在走马灯到为沈玉汝即将又一次获得亲人死讯叹息时,手中握了一路都没信号的无线电对讲机突然有了动静,更没想到的是,跟沈苫说话的竟然还是一个声线亲切的中国人。

    他得救了。

    死亡是寒冷的一间暗室,他走到门口,眼前却忽然出现了几盏亮如白昼的射灯。

    他察觉到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环抱而起,暗室的门后是刺眼的天堂圣光,沈苫迷茫地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他无论如何都不曾想象过会再度相遇的面孔。

    “这么巧。”

    当时他好像也是这样和秦峥说第一句话的。

    那秦峥是怎么回答的呢?当时沈苫几乎失温昏厥,迷迷糊糊,记不大清了。

    “如果你认为是巧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