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峥的目光比他略矮一些,停在了镶金柱式下位于中央祭坛的国王雕像上。

    布达佩斯的这场春雨也许在他们方才进殿避雨时便停了,明亮的天光从高窗投射而下,被印有神话传说的彩绘玻璃洗成了明艳神秘的斑驳,而他胸腔中的脏器此刻正在为了立于心脏一侧的人平稳跳动。

    “对了,这里供奉着匈牙利第一代国王的木乃伊右手。”

    沈苫从快让他看花眼的壁画上转移目光,歪头靠近秦峥,小声嗫嚅:“就在你右手边两点钟方向的神龛里,看到了吗,会发光的玻璃小盒子,小心点,不要直视,虽然看到了不会变成石头,但爱戴国王的匈牙利人会冲你丢石头的。”

    两点钟方向什么都没有,除了爱戴国王的匈牙利解说员正在为外国游客热情自豪地介绍他们藏在地下礼拜堂里已供奉千年的“国王右手”。

    秦峥没什么表情地回过头,对上沈苫狐狸眼中狡猾得逞写满“嗯我在骗你”的可恶笑意。

    很低劣的幼稚笑话,赶在对方予以反击之前,沈苫慢吞吞发问:“说实话,当看着这些画、看得久了,你会有皈依天堂的想法吗?”

    “不。”秦峥的回答斩钉截铁。

    沈苫弯起嘴角,重新仰头端详起那少年时代曾被他看过无数次的壁画。

    秦峥注视着他,微微挑眉:“你会?”

    沈苫耸了耸肩,斜眼对他抛了个秋波:“sometime(某时)?”

    也许是因为在国外长大,而且从来没有在第一语言是英语的国度长期生活,沈苫的英文腔调很有特色,明明发音和俚语都是十分地道的日不落英式,但有些时候(特别是调情的时候),他的语调会更加偏向为英伦绅士们所诟病的美式轻佻。

    刚才那句就是。

    有的时候,在调情之外的时候,沈苫通常只会在糊弄人时下意识地拿出这种腔调。而在他刚才没说的部分,在most of the time(大多时候)中,沈苫的目光其实更多会被那些教堂壁画上描绘的地狱之景吸引。

    真奇怪,明明他并不觉得自己做过什么值当下地狱的坏事,私以为性格也算正派开朗,但不知怎么,沈苫总是觉得自己极有可能会在一命呜呼后不小心被天使下错油锅。

    原先这感觉还并不明显,但就在刚刚,故地重游的他却突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潜意识的驱动下开始憧憬明亮的天堂了。

    真是令人唏嘘。

    原来不论求死意志如何强烈,人在死前果然会真的萌发出强烈的求生本能。

    不知何时,沉浸在思虑中的沈苫渐渐消去了唇边的笑意。他的眸光专注地停留在穹顶的某一处,秦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但却无法分清让这人眼神难得蒙上正经色彩的究竟是哪位虔诚的圣徒。

    但秦峥也没有问他。

    他只是同样安静地注视了一会儿陷入沉思浑然不觉的沈苫,而后便仰起头,尝试着研究起那些他从来不曾感过兴趣的圣经故事。

    如果这个时候沈苫率先回过神来看向身边人,他大约会惊讶地发现秦峥的神情此刻意外地像个孩童。

    眼神清澈,干干净净的,专注地在试图理解一些远超小朋友年龄段理解能力的神秘事物。

    而刚刚好就那么巧、真的在秦峥出神之际发现他这副情容的沈苫眨了眨眼,在感到新奇好玩的同时,心里生出更多的竟然还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呼吸略重一点便惊扰了这副罕见的宝贵景象。

    中国有句古话叫情人眼里出西施,放在这里可能不太合适,稍微修改一下,也许可以说成是情人眼里出小孩。明明秦峥个子高高,黑色的衣物将他从头到脚包裹得禁欲非凡,但落在沈苫眼里,莫名他就等比例缩小变成了一个穿着大人衣服的酷小孩。

    天,这个时候哄着他叫自己一声“哥哥”,是不是也可以实现?

    无信仰主义者秦峥在这炽烈的目光中沉默地将仰得发酸的脑袋转了过来。

    沈苫轻咳一声,下意识移开了目光,片刻后,他想起什么,又转头看向秦峥,眯了眯眼。

    秦峥:“?”

    沈苫抬起食指对秦峥比划了两下,后者微微挑眉,倒也配合,垂首靠近他唇边。

    在人们于内殿压低声音的交谈中,沈苫含着气音问道:“你家做生意,你拜没拜过关公?”

    唐人街的店铺几乎家家户户都供着一尊关老爷,edwin之前还好奇过为什么沈玉汝不在家里也放一尊红脸神像,被女主人好一番白眼伺候,而如今,这也成为了沈苫的刻板印象。

    秦峥拜关公,这画面真是想象不得。沈苫花了好大气力才憋住笑,一本正经地盯着秦峥等他反驳——很多时候,他就是在故意逗弄对方,不管获得什么回应或者干脆没有获得任何回应,沈苫都能从中寻到乐趣。

    “拜过。”但秦峥回答。

    “……”沈苫眨了眨眼。

    看着他这幅完全没有想到的神情,秦峥眼底划过一丝笑意,很快又消失不见。

    “中考拜文昌君,高考拜文殊菩萨,出国拜观世音,回国拜神女娘娘,上班就拜关公。”

    沈苫微微张大了嘴巴——秦峥反客为主,等来了他的回应。

    “我不是分得很清这些神明……”

    沈苫难得纠结地拧了拧眉毛,试探道:“但他们应该不是同一个神话体系的吧?”

    “嗯,”秦峥点了点头,不大在意地在圣父塑像前再一次展示自己的信仰匮乏综合症,“我父母其实不大管我这些,每次都是家里一个做饭阿姨催着我出门拜神。”

    但那个阿姨没有接受过太多教育,对这些分不太清,秦峥更是懒得与她争执,叫拜谁就拜谁,叫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些倒都是第一次听说了,沈苫眨眨眼睛,笑着开口:“我还以为……”

    “以为我家是暴发户、假讲究,荤素不忌,避讳不知。”

    秦峥接过话头,言辞锋利得头回令巧舌如簧的沈苫都愣在原地,但他却一点也不在乎似的,自顾自续道:“商人的确大多迷信,每年正月初一,我父亲都会花几百万去求神女庙里的第一炷香,我母亲更是一年三百多天不间断地在家中的小佛堂里为我兄长祈求平安。你可以认为我生在一个封建家庭。”

    只不过是这个家庭的正式成员从来不曾为他封建迷信,只有毫无血缘关系的阿姨看不过眼才会催促他去做些傻瓜事。

    难怪秦峥说自己不信这些。

    这些自己曾猜测过但却从来没有直接从秦峥口中得知的往昔不打招呼地扑面袭来,沈苫近乎慌张地抿住嘴唇,捏着袖口紧急搜索自己的国内中小学生词库:“那你还真是、出淤泥而不染?”

    憋半天,就憋出个这。

    秦峥弯起唇角,轻笑了一声。

    “倒也没有完全不染。”

    他终于发了善心,暂时放过了这只可怜的野狐狸。

    在沈苫无措的注视中,秦峥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摸出一只精致的木制烟盒,而还未等他提醒对方此间不可吸烟,秦峥已经姿态随意至极地从其中摸出了个完全出乎沈苫意料的东西——一只平安符。

    是二少爷回国初到江城时,在阿姨的催促下前往雁清山上得来的。

    秦峥用指尖挂着红绳,递到沈苫的面前轻轻晃了晃。

    他说:“至少求平安符的时候,我总是诚心的。”

    平安符上有铃铛,被交付到沈苫掌心中时,在耶稣、国王与一众圣徒天使的见证下,他们两人都听到了清脆的一声叮铃。

    “就当是我的贿赂,”秦峥垂下眼皮,靠近了沈苫的耳畔,“安慰我吧,沈嘉映。”

    生平第一次,他如此坦承道。

    “我需要你的安慰。”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小说的歌单可以在网易云搜 二十五小时

    是我自己写文、看文的时候听的,大约会缓慢更新到完结。

    以及!可能因为我的确是把这个故事当做为他俩整理一本游记写的,牵扯的故事线与地域历史相对复杂,这篇文的更新一直不太固定,这也是我为之头痛但始终没能调整好的状态,再次和大家说声抱歉,也谢谢你们喜欢这个故事~

    第12章 ch12 酷小孩

    #

    安慰,意为安顿抚慰,指用欢娱、希望、保证以及同情心减轻、安抚或鼓励。

    沈苫从来不会安慰人。

    但如果深究一下,细细回忆二十六年记忆中的边角旮旯,尽一切可能放宽搜索所需的限制条件,那么在做沈嘉映的时候,他的确还是曾经尝试过去安慰他人心灵的。

    安慰的具体情境就发生在那次他因为“殴打”同学被请完家长的一周之后,婉拒掉所有同学帮助建议的沈嘉映结束了最后一天的泳池清扫工作,单肩挎着背包,一步三晃地跳着陡坡走在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并在家附近两栋楼房之间的狭窄长阶上发现了他外婆的背影。

    沈玉汝在等他。

    世人都知道,布达佩斯由多瑙河岸的布达与佩斯两座城池组成,其中佩斯地势平坦,布达却遍布丘陵,但其实布达又可以分成布达与更北边的老布达,而他们家就在那个古罗马时期便有驻兵的地势高峻的旧都老布达定居。

    年少不懂事时,沈嘉映曾不止一次地问起过沈玉汝,她为什么会在离家万里、游历过大半欧洲后,最终选择这样一个连国王都曾放弃过的老城作为自己永久的落脚点。对于这个明显由缺少生活阅历的小孩子才能问出的问题,为人外婆的沈玉汝通常情况下表示懒得理他,但极其偶尔的时候,她也曾透露过那么一星半点因由。

    作为写满匈牙利传奇的首都,布达佩斯引人入胜的魅力自然不必过多赘述,但究其为何它能令一个在古老东方国家出生长大的女孩最终选择定居于此,原因也很简单——她旅行到这里时没钱了。

    无奈至极也现实至极的由头,而在驻留此地、尝试逃票前往下一站与联系国内家人求援三个选项之中,沈玉汝很容易便做出了选择——她可不是一开始就在这里做制琴师了,沈小姐是从刷盘子做起的。

    这并不是一个听起来充满宿命感的答案,不怪沈玉汝极少提起,但它也足够的戏剧化,并且以此为起点,在未来创造出了许许多多的、一代又一代的故事。

    两栋楼间的台阶被建筑的阴影覆盖,凉爽非凡,而再往前走上十来步,就在他们被两侧的青砖石墙限定成长方的视野之中,热烈灿烂的阳光正毫无吝惜之意地铺洒在空气中飞舞的每一粒尘埃之上。

    多年之后的某个清晨,长大后的沈嘉映在地球另一端的巴塞罗那意外地见到了相似的景象。

    ——你想他吗?

    年轻的沈嘉映转头看向坐在他身边的女人。

    ——当然。从家里捧了一杯热茶出来的沈玉汝淡淡回答。

    沈嘉映若有所思:死亡的终点是遗忘。

    edwin死了,但他还活着。沈嘉映表示这可真他妈酷。

    沈玉汝失笑地向前倾了倾身子。

    ——那就祝未来也有人可以记住你?

    ——没人也没关系。男孩咬着雪碧吸管勾起唇角。

    ——对于逝者来说,死了就是死了。

    ——哦?你不相信有灵魂存在?

    ——将信将疑?

    沈嘉映抿住嘴巴,环视了一圈周围好像有点过于清凉的环境。

    ——说实话,如果edwin的灵魂此刻真的在我们身边,你会觉得可怕吗?还是你想对他说些什么?

    沈玉汝像是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微微抬了抬眉,最终将目光放在了路边那盏还没来得及亮起的路灯身上。

    很多次,在edwin还没有追求到她再到他们相爱的那些时光里,男人时常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待她。

    ——不做什么吧。

    她最后说。

    ——就像现在这样,平凡地继续度过每一天。

    如果人死后真的有灵,那她希望edwin可以尽早重新转世。生命很美妙,他不必因为这一世的短途羁绊浪费时间等待。

    ——嘿,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