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他四处漂泊、居无定所、敢走夜路,人人都羡慕他的自由,但在某些时刻,沈苫其实出奇的软弱。

    他习惯了用若即若离的外衣包裹自己,认定了只要没有条例固定的束缚便可以将自由与感情始终保鲜,这精彩的人生得益于沈苫的天赋与幸运,他坦然地接受命运给予的一切馈赠,但当漂亮的日子叠成厚厚的书脊,原来他也会在日复一日全新的风景中察觉到一步比一步更深的自我迷失。

    当人生尽头的模样由模糊不清最终变成一片无谓的灰暗,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继续再做什么了。

    决定去死的那一刻,沈苫甚至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

    他曾在科幻小说中看到,参破过四维图景的人再一次回到三维坐标中时一定会患幽闭恐惧症,那么同理,在生死之前真正踟蹰过的沈苫也很难再为那些从别人口中听到的、自己早就通过实践获得过的真理与情感动容。

    人活一世不易,我们能作为一条生命诞生在这世界上本来就是个奇迹,合该珍惜,可是,世界本身又真的存在意义吗?

    在和秦峥一起回到布达佩斯之前,沈苫一直处在这种觉得“一切都已失去意义”的混沌状态之中,抽离、飘摇,四望迷茫,没有任何事物能真正牵动他的心神,只有死亡才是唯一轮廓明确的未来。

    明明都已经决定了要走了。

    但秦峥却非要拉他一把。

    三年前在赞比亚的草原上是第一次,现在又来一次。

    大约是在到达冰岛之前,沈苫身上那层糊弄人的糖衣便被秦峥的耐心融化得分崩离析。

    沈苫仍然自由,而且他这一生都将属于自由。

    但沈玉汝说得对,他有了牵挂和弱点了。

    这场通往冰岛的旅途本是他将自己永恒放逐的最后一程,但仍然看不到未来的他却正让一个人将自己渐渐渡成凡人。

    这可真是不妙。

    这可真是美妙。

    像是做了一场梦,他知道自己在不久后终将醒来,但却忍不住纵容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暂时沉溺其中。

    “你睡着了吗?”秦峥轻声问他。

    沈苫睁开眼睛,静静地回答:“没有。”

    秦峥似乎笑了一声,而沈苫弯起唇角,也笑了。

    “有句话,我想了很久,还是想亲口和你说。”

    窗台上的“夕阳”在阴云的背景中燃到了一半,秦峥的声线渐哑,但音调却始终不曾变低变弱。

    不知何时,沈苫也从瘫软的沙发角落坐了起来。

    仙人掌隔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将房间与屏幕上的雪原切分成左右两半,他们听着彼此的声音,像是听着源自另一个时空的来电。

    秦峥捧着自己的冰岛小羊,咬字清晰地认真开口:“我很喜欢你,沈苫,你知道吗?”

    我很喜欢你。

    不是在布达佩斯初次告白时便被你下意识否定意义的喜欢,也不是那虚无缥缈的、随时都可以更换对象的浅薄好感。

    我喜欢你,喜欢很久了。

    具体伊始也许可以追溯到我们第一次见面,我用不耐与嗤笑掩饰一见钟情的心动,而后一次又一次的相遇、离别、沉沦,只是在不断加速、加深、加剧我跌入这片名为“沈苫”的咸海的程度。

    我很喜欢你,你知道吗?

    “知道的。”沈苫回答他。

    一直一直,都知道的。

    像是终于打开了某扇紧闭已久的窗户。

    秦峥眉眼舒展,松了口气:“你知道就好。”

    那他就……

    “就这样了吗?”沈苫打断他。

    秦峥转过头,茫然地发现仙人掌不知何时竟然掉到了地上,而沈苫正在看着他,脸上挂着奇异地糅合了恬静与狡黠的笑容。

    “我以为你会更贪心一点。”沈苫说。

    “你可以更贪心一点的。”沈苫又说。

    但秦峥甚至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在幻听。

    可真是个笨蛋。

    在第一次落日燃到三分之二的房间里,沈苫越过仙人掌的国界线,代替冰岛的小羊,主动偎依在了秦峥的怀中。

    “再从愿望银行里拿出一颗存款送给我吧。”

    他贴在秦峥的耳边字句清晰地低语,以确保对方可以正确及时地理解自己的意思。

    “我很喜欢你,秦峥。”沈苫轻声说。

    “给个机会,我想要爱你。”

    第39章 ch39 梦否

    #

    秦峥在凌晨四点二十七分的白日晴光中醒来。

    在来冰岛之前他便了解过,这里的夏天很独特,但有时候也很难熬。

    虽然从地理角度看,纬度尚未进入北极圈的雷克雅未克不该有极昼极夜现象,但受到大气的散射作用,在夏季的冰岛,不仅日落后的黄昏与日出前的黎明短暂相连,天空看起来也仍然总是亮的。

    过长时间的日照会让身体感到困惑,分不清到底何时才该进入休眠状态,失眠是常有的事,而长期失眠给人带来的便是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负担。为了尽力维持正常作息,几乎家家户户都需要安装厚厚的遮光窗帘——但尽管如此,只要天一放晴,凌晨两点的雷克雅未克也依旧总是热闹得就像是下午时分。

    人们在凌晨出门,只为了在睡不着的时候开一个小时的车去海边看日出。

    混乱、浪漫、古怪、疯狂、不知死活,且日常。

    昨日的乌云不知在何时被大风吹散,公寓客厅的窗帘比不上卧室的遮光,明亮的阳光透过布帘缝隙掉到秦峥的指尖和眼皮上,他在楼下醉鬼提着酒瓶的高声哼唱中半眯着睁开眼睛,先看见没有关紧的窗前微微摇曳的帘,又看见帘后窗台上那整整一排已经燃尽的蜡烛。

    它们熔化成了各种各样的姿态,形状千奇,色彩百怪。

    秦峥躺在铺满了枕垫的地毯上,眨着眼睛试图辨认出这些蜡烛原本的模样,但随之而来的却是脑海中破碎记忆片段的一一回归。

    几个小时前,某人坐在窗边椅子上思绪天马行空的语句一段一段地在他耳边重现。

    ——“你喜欢看文艺片吗?有段时间我还挺喜欢的,那些电影中有一些会有非常多的旁白和台词,但更多的还是一言不发的主角。不过说实话,我觉得那也只是换了一种话痨的方式而已。后来吗?有时候还会看吧,但后来我觉得人类的想法大都没什么意思,还是没有人类的大自然和宇宙更有趣些。”

    ——“前两天我家门口有剧组在拍电影,路过的人们兴致缺缺,甚至懒得看上一眼。出门时,我和一个觉得眼熟的路人擦肩而过,晚上想起来,搜索了一下,才发现他确实是从好莱坞来的某位名人。真神奇。在维也纳那样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新鲜事件的城市,人们对于明星的到来表示稀松平常也就罢了,但在连当地游泳馆重新开业都能登上头条版面一周的雷克雅未克,人们好像对此也完全并不在意。这里的生活很闭塞,但其实也很开放。”

    ——“对了,你追过星吗?我还没有过。不过我有想过,如果沈甯成为明星的话,即使只是一个一生都郁郁不得志的小演员、小歌手,她应该也会在历史的某个片段里成为一面小小的旗帜。而且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如果她真的走上那条路,不论如何最后总会成为一个真真正正被无数人崇拜乃至膜拜的对象。也许我也会崇拜她也说不准。从这点来看,真庆幸她没有成为明星,也真可惜,她没有成为明星。”

    ——“我觉得,人类好像总在一刻不停地寻找真理。目光放高远点,去像个蚂蚁研究如何横渡海洋那样研究如何抵达宇宙也好,放小点,单单研究自己的人生之途和所思所想也好,甚至更小一点,只是研究怎么做可可蛋糕……作为一个理性人,我们好像永远都没有办法脑袋空空地生活在世界上——当然,我没有看轻可可蛋糕制作难度的意思,我认为你能做出来非常了不起。真的。”

    ——“你听过一个说法吗?有关人性的弱点。大意是说当一个人为一件事付出了太多,那他就会觉得这件事必须圆满、成功,而当他为一个人付出太多,他也会自然地觉得这个人必须要属于自己。我小时候就听过这个说法,之后便时常自勉,生怕自己掉入人性的圈套。但说实话,有的时候,这并不是懂得道理就能回避的事件。人们甚至不仅会在事情发生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错误,很多时候,我是说甚至是在事情发生的当下,即使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知晓,自己是在赌博而且终将赌输,但人们还是会想在那一瞬做个一秒钟的赌棍,是吗?”

    从秦峥24岁生日的当天下午四点钟不到到现在的凌晨四点多钟,一个对时过去,客厅的布局已经发生了几度大变革。

    在说出那两句将秦峥钉在原地的表白或者谎言并迎来半分钟的沉默之后,或许在第一次见面时便已悄然失去话语真实可信度的沈苫从秦峥僵硬的怀中缓缓抽身,若无其事地将掉到地上的仙人掌重新捡了起来。

    两人不发一言地各自退回到沙发的两侧角落,安静无声地一起完整看完了纪录片接下来的漫漫时长,又自然地接续了下一部。

    窗边的蜡烛熄灭了,像秦峥应允的那样,他又去点燃了第二根“夕阳”。

    窗外下了雨。

    公寓隔音效果尚可,但他们开着窗,除了雨声,还能听得见楼下有人在用英语笑着和同伴说,忘记带伞的他们即将成为冰岛最可怜的两只外地落汤鸡,而另一个人则用庆幸的语气回答他“这样很好,毕竟冰岛人更爱吃冰岛羊”。

    秦峥在听到这句话时下意识地捂住了他的冰岛羊的耳朵。

    屋子里更暗了。

    屋内的两人没有开灯地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零食和录像带被推到一边,秦峥亲手做的可可蛋糕终于出现在矮几的正中间。沈苫点燃了蜡烛,并在特意挑出来的bgm中表演了唱生日快乐歌的才艺——对了,因为他的语言天赋过于出众,在唱之前他还询问了秦峥想要听哪个语种的版本。秦峥点唱的是冰岛语,而沈苫在第一次卡壳之后,无比自然地建议道:不然还是母语吧?中文多好听。

    蜡烛又灭了。

    电视机屏幕还在播放着其他光碟的影像,但是这一切都全部再一次成为了他们的背景声。

    秦峥从角落里搬出两把扶手椅放在窗前,蜡烛重新点燃,他们裹着毯子肩并肩地坐在一起。

    沈苫双腿屈起、下巴搭在膝盖上,用毯子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秦峥靠在椅背上、两腿自然向前伸展,毯子只象征性地在肩上搭了一搭。

    他们一起坐在二楼的房间尽头喝热可可,看雨中偶尔热闹的街景、似乎永远不会真正变黑的晦暗天空、远处的大教堂和看不见的海边。

    窗户仍然开着一半,鼻息间都是潮湿的味道,雨水有时候会打到他们的衣服与肌肤上,不过没有人在意。

    他们好像不约而同地忘记了沈苫最开始说的那两句话。

    沈苫突然变成了他口中“真正的话痨”,在扯完“赌棍”的话题后,他又随口建议秦峥下一次不如换一间地势更高的公寓,这样便可以看到整个雷克雅未克的景色。

    秦峥没有告诉沈苫,自己是因为想离他近所以才选了这里,也没有说那样的房子其实并不好找,他只是在沈苫说出来后,便自然地将他说的话纳入到选项之中,留待之后陆续研究如何成真。

    他们说了很多话。

    大多数时候是沈苫一个人在说,偶尔听见接得上的话题,秦峥也会加入到讨论之中。

    蜡烛明明灭灭。

    秦峥从冰箱里取出了房东推荐的威士忌。

    明明两人酒量都是海量,但秦峥却已经忘了他们是怎么从椅子上又喝回到地上,忘了是谁笑着打开衣柜,从房间的各个角落里找出被收纳起来的大衣、棉服、枕头、靠垫,在柔软的地毯上铺成一片,跌倒,力竭,头挨着头,闭上眼,在真正的夕阳到来之前坠入梦乡。

    混乱、浪漫、古怪、疯狂、不知死活,且日常。

    他想他现在已经开始在融入冰岛了。

    但沈苫现在又消失了。

    眼睛睁开、闭上,又再次睁开。

    终于,在确定房间里终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之后,秦峥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沈苫昨天坐在他右手边的这张沙发上,对自己说了什么话。

    ——我很喜欢你,秦峥。

    ——给个机会,我想要爱你。

    这个世界上最美妙也最令人忐忑惶恐的一件事,或许是有一天你竟然发现,那个你以为一生就将这样错过、不知何时就将再也不产生任何交集联系的、无法靠近的、怎么抓都抓不住的人,他竟然会说他愿意爱上你,并且提出想要和你在一起。

    但他真的说了那些话吗?不会是自己还在做梦吧。

    是梦吗?

    他不会已经去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