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昨天算是什么?死前说两句好听话哄他?

    秦峥披着衣服从铺满枕头的地毯上坐起来,垂着脑袋,脊背弓起,赤足没有力气地向前伸展,像是一只长途跋涉后终于精疲力竭的美洲狮。

    “你醒了?”有人问他。

    秦峥像是没有听见一样,或是听见了也以为是幻觉,直到那人又用相同的语气再次问了他一遍,秦峥才终于像个被丢进冰天雪地里冻木了的旅人,反应迟缓地抬起头,失焦的眸光恍惚聚拢,模模糊糊地辨认出的确是有个人影正倚在门边。

    是沈苫。

    他像是刚从厨房回来,而紧接着他便自己证实了秦峥的这个猜想。

    “我刚才有些饿,起来又去吃了点蛋糕。你的手艺是真不错。”

    他甚至还在笑。

    秦峥垂着眼皮捏上额头。

    他察觉到自己是在走神,秦峥眯起眼睛,眉头还没来得及蹙起,便被人靠近后用指腹真实地抚平。

    “你感冒了?小猫咪。真是弱不禁风的小少爷。”

    其实不加最后那一句也行的,但他却偏要加,仿佛故意要惹人着恼,好让秦峥……好让秦峥意识到此刻的真实。

    没有解释自己昨晚与此刻的举动到底是什么意思,也没有试图用任何言语向他证明自己是否真诚,沈苫只是捧住秦峥紧闭着双眼满头冒冷汗的脸颊,叹息一般贴了贴他滚烫的额头,搂着他的肩膀,将自己更加紧实、不容拒绝地重新纳入到秦峥失力的臂弯,任发丝交缠。

    沈苫只是沉声向对方承诺:“我是活的,我说的所有话都是真的。秦峥,你没在做梦。”

    作者有话要说:

    #被表白后我被吓发烧了#

    #秦峥 丢人#

    第40章 ch40 受害者

    #

    小的时候,秦峥有过一个哥哥。

    其实长大后也有,不过长大后基本没怎么见过,就当做没有吧。

    而无论是小时候还是长大后,在家里面,被爱的好像永远都是自己以外的另一个人。

    即使秦远混账、孽障、做尽了无法被原谅的混事,被迫滚到异国他乡缩着尾巴做人,但就因为是自幼体弱多病的头生子,母亲便永远无条件地爱他、包容他,父亲也只会在彻底意识到长子是真的养废了时,才终于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身后沉默着与他们渐行渐远已久的小儿子。

    所以他们生养他,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天,让秦峥做一个备胎吗?

    真没意思。

    但秦峥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这一切真没意思。

    大约是在他初高中的时候,他那因为哮喘病永远比人气短一寸却还趾高气昂的兄长秦远在学校因为校园暴力逼同学自杀惹了大麻烦,连夜被父亲打包送出国。受害者家长是秦家最好的合作伙伴,两家互相掣肘,谁也动不了谁,心里怎么恨毒了彼此,当面见到仍然能笑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场校园暴力,加害者逃之夭夭,不负责任但却好像再也无法归来,国际长途打来的内容永远都是咒骂、怨怼、诅咒与沾满鳄鱼眼泪的求饶;受害者自杀未遂,本来就不稳定的精神再度遭受巨大创伤,大约一辈子都要蒙着阴翳反复思考到底要不要死和什么时候去死——但大人们却仍然能对坐着谈笑风生,甚至他们还能那么自然地叫秦峥去和受害者的哥哥继续做好同学、好朋友。

    真有意思,秦峥偏不如他们的意。

    但为了和大人对着干恶意“欺负”许啄的时候,秦峥也没觉得多有意思。

    明明看不上秦远的也是自己,但他现在却好像在做着和秦远一样的事,以此来证明……证明什么呢?秦峥花了很多年也没有想明白,他当时到底想要证明什么。

    但曾经有一次,他其实差一点就想通了来着。

    契机是他妈妈毫无预兆的变化。

    某天放学回家,迎接自己的突然不再是冷冰冰的房间和不敢说话的阿姨偷偷为他留下的冷掉的饭菜,秦峥打开门,怔忪地发现家里面干净明亮,桌上的菜肴精致,而他那日日以泪洗面的妈妈竟然换了得体的裙装,正坐在桌前,温柔地看着他。

    “阿峥,你回来啦。”

    秦峥当时立在原地,花了好半天才终于敢确定,她说的是“阿峥”不是“阿远”。

    记忆中,她好像从未这样叫过自己。

    秦峥放下书包,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坐在她的对面,眼神警惕而新奇地看着女人为他盛饭、添汤、夹菜,温声询问他今天在学校的情况。

    突然间,她待他太好了。

    或许对别人家来说,这只是寻常到甚至令人尴尬的客套,但对于秦峥来说,这待遇已经足够让他感到诚惶诚恐。

    一瞬间他想了很多。

    他想最大的可能也许是母亲想拿自己当做兄长的替身,有一个人去爱总能对精神更好一些——多可怕,他当时竟然觉得这个想法很美妙,他可以接受,如果他的妈妈一辈子不醒,他就装一辈子的好儿子。

    生平第一次,秦峥甚至有点忘乎所以了。在绞尽脑汁地尝试着捡出一些正常的校园生活向母亲述说时,可能是他想得太认真了,秦峥都没有注意到,女人的眼神温柔而游离,其实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果然,美梦只做了二十分钟就破碎了。

    当在沉默中意识到什么的秦峥抬起头、对上女人再也强撑不住的笑容时,他的心情甚至意外的平静。

    ——阿峥,你哥哥他一个人在外面活不了。你从小在国外跟着你姑姑生活,适应能力强,你可不可以代替他……他犯的不是什么大的错处,对你的未来不会有影响的,只用几年就好,你爸爸一定能让你回来的。当然,如果你到时想留在国外继续发展肯定也是没有问题的。

    ——你什么都能做得好。

    多好笑,秦峥第一次听见母亲夸奖自己,竟然是因为对方想让他替她的另一个儿子背黑锅远渡国外。

    竟然有妈妈能对亲生的孩子说出这种话。

    而且听她流畅的语调和自洽的逻辑,似乎已经在心里打了成千上万次的腹稿了。

    秦峥拒绝了。

    而拒绝后迎接他的便是女人更加语无伦次的请求和耐心告罄后与秦远一模一样充斥着怨怼的眼神。

    ——我只在国外过过几个假期。

    心情重归平静的他从座位上起身,最后看了母亲一眼。

    ——而且那也是因为每个假期你都只顾着带秦远去看病、体检、散心、疗养,长辈看我一个人可怜,捎带上我一起参加他们的家庭旅行而已。

    女人终于安静了下来。

    差一点,她就永远安静了。

    当秦峥在楼上对着电脑游戏发呆的时候,他的妈妈在楼下割了腕。

    和许啄的弟弟是一个手法,只是那个小鬼自杀是为了放他自己自由,而秦峥的妈妈自杀,却好像是为了让秦峥成为罪人。

    真有意思。

    真没意思。

    在急救室外,看着闻讯赶来的父亲,秦峥平静道:好啊,那就下一个换我去死啊。

    日复一日的死寂、争吵、往复循环。

    ——你是不是疯了?

    ——你是不是疯了?

    ——你是不是疯了?

    ——你是不是疯了?

    歇斯底里的喊骂和哭叫被关到门后,在某个晴朗的日子,少年秦峥一脚踹翻了桌子。

    在由此换来的短暂宁静之后,他推开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但却也没有想到,兜兜转转,一直到这一天过后的那么那么多年之后,他才在江城的一个春天,在买下前往冰岛的机票的那一刻,终于,真正决定放自己自由。

    第41章 ch41 坦白

    #

    秦峥睁开了眼睛。

    说是醒了,不如说还有一大半意识留在梦中,他少年时代摔门而出的画面就在眼前,秦峥睁眼看见晦暗不清的天花板时,差点以为自己流落到了哪家桥洞之下。

    这个想法略有些离谱,毕竟他家有钱,父亲自知亏待,直到秦峥此番真正开始忤逆他的意思才玩起冻结账户这一招。在此之前,秦峥从没缺钱花过,便是那次不太成熟的离家出走,他也只是在仙季酒店开了几天房,便若无其事地回去面对若无其事的家人,大家继续若无其事地凑活过活。

    能让他联想到桥洞下……大约是因为冰岛荒芜冰冷的日子终于渗透进他的思维了吧。

    是的,他现在正在冰岛,在他自己的卧室,躺在他舒适松软的床铺之上。

    卧室的窗帘没有全部拉上,在床尾那端留下一小截光亮,有人正窝在角落的椅子里读书。

    他读得很入迷,连床上的人挪动姿势的动静都没听见。

    秦峥也没出声提醒,只是在对时间失去感知能力的状态下安静地看了沈苫很久,久到这人翻了几页书终于想起来抬头向病人看上一眼,他们才终于完成对视。

    “你醒了?”

    时隔五个小时,在上午八点半,沈苫再一次笑着向秦峥问出了这句话。

    “可以再睡会儿,现在还没到工作时间。”

    秦峥摇了摇头,从床上坐起来。

    身体不适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去,而这一切其实早就有迹可循——早在他生日前一晚,秦峥已经感觉到不大舒服,只是因为自认在掌控范围之内便只吃了几粒药敷衍了事,但没想到那药不管用不说,还和酒精犯了冲,再加上一些别的精神上的原因,他竟然一下就病倒了。

    想解释几句,不过口渴得很,而沈苫放下书走过来的时候很贴心地为他端上了一杯温度正好的凉白开。

    从昨晚到现在,秦峥睡了不长也不短的时间,期间沈苫大约一直在旁边守着。

    这杯水从烧开到放温估计不到二十分钟,便是算上巧合,应该也被不知他会何时醒来的人体贴耐心地换过好几次了——一般情况下,秦峥会避免这样自作多情,但沈苫昨晚断断续续留在他记忆中的那几句话在此刻忽然给了二少爷几分虚弱的底气。

    他变得忐忑又大胆,心跳如擂鼓,想直接开口询问沈苫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怕这一切到头来仍然只是自己的一场幻觉,嘴唇抿住玻璃杯迟疑了十几秒,最终还是决定不如干脆闭嘴……

    “昨晚说的所有话都仍然作数。”

    但沈苫打断了他的自我质疑。

    遮光窗帘被拉开,但后面还有一层天蓝色的薄布帘把天光洗得昏暗。

    沈苫就坐在离秦峥很近的床边,身上穿着秦峥昨天为他翻出来的松松垮垮的破洞毛衫,两条长腿自然地向前伸直,手臂撑在一侧,语调平和地说完那句话后,他又转过头看向秦峥,认真道:“可能有些唐突,但的确是我深思熟虑后的提议。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愿意好好考虑一下。”

    有关喜欢、两情相悦,和下一步我们该做些什么。

    真让人意外。

    听他说了整整三年鬼话,真的没有想到,原来有一天沈苫也会这样真诚得让人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