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洛没有泄气,打起精神继续询问,直到第五辆车。司机是个年纪大些的老师傅,听到周 洛的描述,他琢磨了片刻,问道:“是以前在客运站后面那条街上的吗?”

    周 洛不太清楚,只能尽量说得详细些:“他隔壁是一家烧烤店。”

    “那就是了,上来吧。”司机点了根烟,边抽边开车,“你说的那家店早就黄了,现在改成龟锅了。”

    “哦。”周 洛应了一声,静静地看着车窗外。

    小县城不大,十来分钟就能开车绕一圈,司机脚下速度也快,四五分钟就到了。

    周 洛付完钱,推门下车。

    那一刻,所有看似遥远的记忆蜂拥而至。除去泥锅串店改成龟锅,其余景象都与两年前完美重合。

    周 洛转过头,看着路对面的那家宾馆,无法抑制地红了眼。他傻站了很久,直到寒冷阴湿的空气直往皮肤里钻,周 洛才吸了吸鼻子,抬脚迈了过去。

    宾馆经历了重新装修,除了格局,店内焕然一新。前台是位大叔,见有人进来,连忙起身招呼着,称店里还房间。

    周 洛思绪迟钝,抬眸望了圈周围,最后将目光定格在走廊的最深处,问:“最里面的那间房是空的吗?我想要那间。”

    得到肯定答复后,周 洛立马掏了钱。大叔欢喜接下,拉开抽屉,掏出房卡递给周 洛。

    周 洛再次推开两年前的那扇房门,第一反应就是换了墙纸,又增添了家具,总之没有一丁点两年前的影子。他说不上来此刻的心情,拖着身子机械地往里走,最后泄气地坐在床上。

    过了很久,直到双腿传来的麻木感让他缓缓回神。周 洛拿起手机点开屏幕,翻出刘林森的号码按了过去。

    “什么事?长话短说,我一会儿有个会。”刘林森整理着材料,百忙中挤出一句话。

    周 洛面无表情,直奔主题:“如果你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一个男人睡了,你会怎么办?”

    电话那头愣了几秒,随即一声惊呼,先是大骂周 洛有病,后又不可置信地质疑:“不会是你让人睡了吧?”

    周 洛没理会他的疑惑,又问了一遍:“你会怎么办?”

    这次,刘林森想也没想答道:“我肯定整死他。”

    周 洛得到了答案,什么也没说直接挂断电话并将手机关机。他倒在床上,脑袋一片混乱,朦胧间仿佛出现了幻觉,听见杨进在耳边反反复复地对他说。

    以前被个王八蛋骗过感情。

    他骗了我的身子。

    哥,你年龄大我也不嫌弃你。

    等我以后挣钱都归你,到时候工资上交,行不?

    哥,我来陪你过年。

    我妈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

    ……

    原来杨进一个人对他说了很久很久,周 洛的眼角控制不住地掉落两滴泪。

    两年前的那次,他想起来了,虽然只是个大概,但在那些零碎的片段里,杨进并没有强迫他,反而耐着性子哄着他,不嫌弃他一身的酒气,温柔地替他擦拭残留在身上的呕吐物。

    也会轻咬着他的耳垂,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动作皆是小心而专注,而他沉溺其中,甚至跟随着欲望主动吻了上去。

    其实周 洛并非完全断片,只是他潜意识里始终不愿意正视,不愿意承认,所以大脑下意识封存,不让他发现。

    如今他肯敞开心扉,才知道原来挑起这场情欲的是自己,可他那个时候却让十八岁的杨进独自去承担后果。

    而两年后的重逢他又做了什么?明明一开始杨进已经离他很远了,甚至用犀利的语言将他轰走,是他自己一遍遍地凑上去,将杨进拽向自己,最后再用一句“恶心”一脚踢开。

    直到现在他才恍然明白,为什么两年后再次重逢他却恨不起杨进,为什么还会下意识地想要和好,为什么忍不住会去照顾对方。他什么时候如此大方且热心过,又什么时候听过谭翠的话,替她关照所谓的干儿子。

    说到底哪有什么冰释前嫌。

    刘林森的话或许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而那次意外后,以周 洛的脾气没有动手教训,而是选择悄悄离开,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自己早就动了心,比他预想的还要早。

    周 洛将头埋进枕头里,只要一想到刚见时杨进的隐忍和离开时无助的背影,整颗心脏就像被揪住一样生疼。

    他难过地闭上眼睛,牙齿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次日一早,周 洛收拾好情绪,退了房。他只有三天假期,晚上就得赶回首都。临走前他买了鱼肉水果和一些生活用品,打算去看看外婆。

    周 洛两年没有回来了,一下没控制住买多了。下车后,他领着大小不一的塑料袋子,费劲地往外婆家里走。

    三月末的东北还下着雪,地面上结着一层厚重的冰。外婆住在坡上,寒冷的风像浸泡过的藤条迎面打来,周 洛冻红了耳朵,他忍着疼痛,只能靠低头来缓解冲力。

    路过十字路口,差点被横向驶来的三轮车撞到。周 洛吓了一跳,连忙向后退了几步,装苹果的袋子从手中脱落,掉在地上,袋子里的苹果挣脱束缚滚落一地。

    “瞎啊?”三轮车紧急刹住,从上面跳下个男人,嘴上虽没什么好话,但还是弯下腰帮周 洛捡起苹果。

    周 洛道了声歉,正要道谢,才注意到男人略微不协调的右腿,定睛一看,才发现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

    周 洛难为情地收回视线,只能继续表示歉意。

    男人全部捡起苹果,才不情愿地抬头看向周 洛,两人目光相视,皆是一阵错愕,很快男人就恢复正常,他面无表情地将苹果扔给周 洛,然后跳上三轮车,头也不回地驾驶离开。

    周 洛的视线追随那人远去,很快他就想起来是谁。

    小时候总欺负杨进的那个混混,赵方琦。

    第78章 猛犸象

    谭老太太这两年变化挺大的,这两年越发学会了享受,肉眼可见得精气十足。见到外孙子来了,乐得合不拢嘴,更是推掉了老姐妹间的牌局,喊着要宰条鹅下锅炖了。

    周 洛连忙拦住,告诉外婆晚上就走。

    老太太笑容顿住,脸色一变,嘴里嘟囔着:“上次就急忙离开,这次也是,跟你妈越来越像了,还不如干脆不回来。”

    紧接着就开始吐槽起周 洛的头发,“刚才你进院我就想说,你这头发多长了还不去剪掉,好好一个小伙子造得跟个丫头片子似的。”

    周 洛知道外婆不懂潮流,也清楚她在说气话,耐心哄了两句。直到自己保证回去就剪掉后,外婆的脸上才重见笑容,拽着他聊天。

    两人聊了很久,聊到周 洛的生活,工作,感情状况,一听说外孙子还没有对象,老太太又急了。

    “你都多大了还不抓紧点儿,你看小进都有对象了。”

    周 洛心里咯噔一下,笑容僵住,消化半天才回神外婆说的话,“他……有对象了?”

    “这下知道着急了吧,”谭老太太白了他一眼,“你说你让人落多大一截。”

    周 洛还是不愿意相信:“姥,你怎么知道的?”

    “人家妈说的,过年都没在家过,说是出去陪对象了。”

    周 洛这才恍然明白老太太口中的“对象”指的是谁,他垂下眸,一想起这事眼中竟是悲伤。

    “不过小进也挺可怜的,出了那档子事,没去上好学校,”谭老太太叹了口气,烟瘾上来了,直接抓起一旁的烟筐子,熟练地卷起烟叶,“不过没蹲笆篱子1也是万幸了。”

    感叹之余,嘴上还不忘叮嘱着周 洛,“你在首都能帮就尽量多帮帮,别让人家姑娘家瞧不上他。”

    周 洛刚缓下的惊愕再次蔓了上来,他扯了扯嘴唇,抓住外婆话中的重点,强装着镇定询问:“他出什么事了?”

    谭老太太卷好烟,用吐沫固定住,再拿起火柴点燃,迫不及待地吸上那么一口,才道:“小进把村书记的侄子给打了。”

    老太太顿了一下,现在想起来还有些浑身发怵,“打得可严重了,送去医院的路上浑身都是血,最后人是没有危险,就是断了条腿,现在走路也没之前灵活了。”

    周 洛猛地就想到了赵方琦,他张了张口,问:“是赵方琦?”

    “对,就是他。”老太太眯起眼睛。

    周 洛的表情还算正常,他清了清嗓,继续问:“那后来呢?”

    “孩子被打成那样人家里肯定不干,直接找上门要二十万私了,说不给就报警。”谭老太太回忆着。

    “小进他家孤儿寡母的哪有这么多钱,说宽限一阵子,结果赵方琦他妈直接就打到小进报考的学校去举报,到处宣扬小进品行问题,最后学校调查完就下了拒收通知。”

    周 洛的脑袋一片空白。

    ……拒收通知。

    所以,才没能去上都大吗?

    周 洛再也装不住了,发出的声音微微颤抖:“最后怎么解决的?”

    说起这事谭老太太就气得想骂人,“那老赵家缺德玩意,他们这么闹都没有报警,明摆着就是想黑一笔钱。”

    “后来多次商量,从二十万缩成十七万,你何姨到处借才凑够七万,剩下的十万实在没有办法了,小进就签了个欠条,等毕业之后挣钱慢慢还。”

    周 洛彻底愣住,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他觉得有些奇怪,能闹去都大毁了杨进入学资格的人家能这么通情达理吗?

    老太太解释着:“哪那么容易,每年的利息都是正常算的。”

    静默许久,周 洛再次出声:“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打架?”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惊起一阵起此彼伏的鹅叫,似乎是在争先恐后地解答周 洛的疑惑。

    “就上次你刚离开没两天,”提起缘由老太太叹了口气,手中的烟正巧燃完又动手卷起一根,“你何姨棍子都打断了两根,小进也没说他打人的原因。”

    “当时怎么没告诉我?”周 洛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老太天被烟呛眯起眼睛:“跟你说有什么用。”

    周 洛刚恢复正常的胃又是一阵痉挛,折磨得他几欲想吐。他强忍着不适猛地站起身,一个想法钻进脑子,他要去找赵方琦。

    村里不大,几番打听便知道赵方琦家的具体位置。

    周 洛往院内望了望,并未看见三轮车的影子,赵方琦应该还没有回来。他挪到路口的交汇处,贴着墙壁站着,时不时望着两边过来的人。

    事情毕竟过去两年了,双方当事人也已和解。周 洛不想把事情再次闹大,更不会无故跑到人家里进行骚扰,他只是想见见赵方琦,问一下当年打架的原因。

    赵方琦从小就欺负杨进,长大后两人更是互看不顺眼,多年的恩怨累积,就算冲突起来也没什么奇怪的,可为什么偏偏是在他离开之后。第六感在心中隐隐作祟,让周 洛总觉得事情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天色暗了几分,风雪也似乎变得更大,雪虐风饕,寒风刺骨。老天是怜悯的,在周 洛浑身冻僵之前让他等来了那辆眼熟的三轮车。

    在对方逐渐靠近时,周 洛不顾一切冲了出去,将车和人同时拦下。

    “你他妈有病吧。”他率先听见一声咒骂,接着是车子熄火声,最后人从车上蹦下,不太利索的腿踩在积雪上发出一轻一重的“咯吱”声。

    赵方琦看清面前的人后,正准备破口大骂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他微微一怔,拧着眉头诧异道:“又是你?”

    周 洛看向他,一张冻得发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上前两步,介绍自己:“你可能不认识我,但你应该知道杨进。”

    赵方琦微挑眉头,打量了他两眼,表情有些疑惑:“你是来替那小子出气的?”

    “不是,”周 洛淡淡回道,直接道明来意,“我就是想知道当年你和杨进为什么会打起来?”

    赵方琦属实是没想到,一时间觉得十分好笑,他走回自己的三轮车前,还不忘回头嘲讽一句:“你吃错药了吧。”

    周 洛早就料到对方的反应,他追了上去,一把按住赵方琦的三轮车,在对方不耐烦的眼神中,迅速掏出钱包,利索地从中抽出十张红票扔进三轮车后斗里。

    见对方仍不肯开口,周 洛咬了咬牙,将包里剩余的现金全部倒了进去,一元五角的硬币砸出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的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