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

    庄先生不是同性恋,我才是!

    任明卿被这个想法惊呆了,扶着墙壁走到自己的卧室坐下,陷入了沉思。

    他本来是个特别自闭的人,身边没什么朋友,境遇也潦倒。庄墨突然出现,那么照顾他、肯定他,支持他追求自己的梦想,他会喜欢他,也很正常。但这种感情到底是不是爱情,却很难讲。吊桥效应说,人在危难中会轻易爱上施以援手之人,他的人生在遇到庄墨以前就没走上过平地。而且他也没有跟别人谈过恋爱,不知道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你觉得他人怎么样?”小恶魔又冒出来了。

    “特别特别好。”任明卿几乎能把一切美好的辞藻堆砌到庄墨身上。“他博闻广识,聪明理智,为人正派,行为举止很绅士,性格又不失诙谐幽默。虽然有时候过于霸道,但也只是按照他的想法在帮助别人,待别人好而已,他的想法一般来说都是对的,这是他个人能力的体现。我能从他身上学到很多东西,不论是社会经验,人生眼见,还是为人处世,我很崇拜他。”

    “那你跟他在一起开心吗?”

    “特别特别开心,或者说,是幸福吧。”任明卿活到那么大,还从来没有感觉那么棒过,不单单是物质上的丰盛,还有精神上的满足。“虽然我跟他相比是这样微不足道,可是他从来没有因此看不起我,每天每天都在肯定我的才华,赞美我身上的闪光点,支持我追求自己的梦想,陪伴在我身边,为我付出了很多。他给我的尊重让我觉得,好像我是个了不起的人。我当然不是说我真的是个了不起的人,但我那么努力创作,也有不想让他失望的因素在里头。”

    “你愿意跟庄墨一直这样下去吗?”

    “我当然愿意啦!可是……我不知道我能为他做什么。我一直在受他的恩惠,却好像帮不到他。”这是他一直以来就有的想法,并非意识到自己对庄墨的感情才后知后觉,所以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待庄墨好,但总觉得不够罢了。

    “是的,他太好了,他是你的男神,而你是个瘸子,还是男的,从头都脚都配不上他,你应该去找个随便什么其他人共度余生。”

    任明卿想象了一下这种可能性,心情立刻变得极其沮丧:“我不愿意了。”

    他喜欢和庄墨呆在一起做任何事。他们骨子里都是善良、正直又勤勉的人,在大是大非上从不令彼此失望。又恰好在同一个领域奋斗,可以严肃地交流专业问题,也可以自由自在地插科打诨。他们有说不完的话,其他人跟庄墨相比都要相形见绌。他们在很多问题上都有共同语言,即使偶尔意见相左,也能宽容地求同存异,庄墨虽然霸道,却很尊重他的意见。他不敢说他完全了解庄墨,但庄墨一定是完全了解他的人,他有时候觉得庄墨就像是他的一面镜子。

    “如果你选择庄墨,你就这辈子都不会有女朋友了哦。”小恶魔提醒他道。

    “我之前没有,现在也没有,过得还不错。”

    “你还要跟庄墨上床哦。”

    任明卿愣住了。

    “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了吗?性在恋人之间也是很重要的哦,如果不能接受同性性行为的话,是绝对绝对难以成为伴侣的……”小恶魔振振有词地引导着他。

    任明卿脑海中浮现出庄墨英俊周正的脸庞,深邃的眼睛,高耸的鼻梁,以及覆盖着薄薄肌肉的强壮身体……

    “我可能是个受。”任明卿托着腮,深沉地思考。他可是看过《做小》的,他有这个心理准备和自知之明,想想还有点小兴奋,和庄墨接吻是种什么样的体验?庄墨在床上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不礼貌的想法甩出去:“由情生欲是水到渠成的事,以后再议。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我很喜欢他,可是我不知道他对我是什么感觉……而且我跟他差得实在有点远。”

    小恶魔:“他很喜欢你,你自己心里很清楚。”

    任明卿:“我不太确定。”

    小恶魔:“不确定就去问啊。”

    任明卿:“如果不是那就糟糕了……”

    小恶魔:“什么糟糕?”

    任明卿:“你知道的,我是一个同性恋,我们俩连朋友都没得做。”

    小恶魔:“庄墨是一个很开明的人,他不会因为你是同性恋就鄙视你。”

    任明卿:“……没错,可是不鄙视不意味着维持现状,表白被拒以后肯定会尴尬,更严重地避嫌。这就像赌博,输或者赢,没有’我们依旧做好基友吧’的中间态。”

    小恶魔:那你愿意赌吗?告诉他你的心意,赌他会不会接受你。

    小恶魔褪去了,变成了徐老的声音:“男人要勇敢!”

    任明卿暗自给自己加油鼓劲:我要做配得上庄先生的男人,然后向他表白。

    第35章

    外头传来敲门声,任明卿回头,发现是田恬。他今天看了任明卿的稿子,兴奋得想跟他交流:“太太,我上次看到一姐在朋友圈转了一篇你的《黄粱》,就是古代废土的那个。”

    “哦,怎么了?”一提到小说,任明卿就立刻转移了注意力。

    “因为她说很好看嘛,我就去看了,真得很好看!但是我就是不懂为什么他们一觉醒来所有人都消失了,到最后廉嘉也消失了,你能跟我讲讲吗?”

    田恬对这篇文念念不忘。任明卿写了一对清臣与佞臣,一个博古通今两袖清风刚正不阿辩才无双,是个谁都不卖面子超级无敌大毒舌;一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攀缘附会阿谀奉承,是个精通权术龌龊肮脏的美男子。他写两人同科进士,政见不合、彼此斗法,田恬热血沸腾,好嘛,这一定是纪晓岚和和珅的同人!

    结果任明卿搞了个很朋克的末日废土设定,说有一天他们早上醒来,发现除了他俩,其他人都不见了,原来繁华的宫殿长满了青草,他们在这片废土上流浪……真是一秒钟变成了科幻片。后来另外一个人也渐渐消失了,先是腿,再是手,然后声音,最后眼睛……结局是男主角被永远孤单寂寞地困在荒原上。

    田恬花了好长功夫才原谅了他的be,就是不明白把所有人变没了的原理是什么。

    任明卿很喜欢别人跟自己讨论剧情:“你猜。”

    “穿越了?其实早就已经改朝换代了?”

    任明卿摇摇头:“改朝换代也不会所有人都消失的,何况建筑物都完好无损。”

    “他们其实在玩一个ar游戏,但是他们不知道,而那天服务器更新了新版本,其他人都卡出去了?”

    任明卿拿出了随身小本本:“你这个点子很好但是……不对。”

    “这是一个真人秀其他人都是骗他们的?类似于《楚门的世界》?”

    任明卿刷刷刷拿笔记录但依旧摇摇头:“还是猜错了。”

    “那到底是什么缘故啊,你不要逗我了太太!”

    “你知道平行空间吗?”

    “知道啊。”

    “平行空间有一种理论认为,有个汇集一切可能性的本宇宙,其他宇宙都是本宇宙在其象限上的投影。他们因为某种原因进入了一种与他们原来所在的宇宙完全垂直的宇宙,导致除了他们俩,所有人的投影都变成了0,所以看起来就是消失。”

    说着给在白纸上画了个xy轴,告诉他在y轴上不论多长的线段,在x轴上都是0。

    田恬:“……”

    任明卿看他一脸无语,赶紧拉着他坐到书桌前:“我还写了其他的,你来看看。”他的作品只有庄墨一个人看,不论是批评或赞誉都太主观了,他需要更多的读者。

    后来的整个晚上,田恬都沉浸在任明卿稀奇古怪的脑洞之中。最近任明卿心情低落,写的都是杀人放火,主角死得千奇百怪。田恬一开始坐在书桌前看,紧接着拉上了窗帘、跳上了床看,再接着钻进了被窝看,终于到了关灯睡觉的时间,却无论如何不敢回去:“太太,我吓得睡不着。”

    田恬真的很害怕,任明卿写了一篇特别吓人的恐怖片。

    他说有个人从小就发现自己有个超能力,就是控制别人的大脑,把对方变成自己的傀儡。随着他渐渐长大,他从能控制一个人,到两个、四个、八个……他不断训练、提升自己的超能力,到最后,他终于能够控制全世界的人,让他们的身体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就在这个时候,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突然转过头来望着他,这个指令却不是他下达的。

    刚巧窗外刮起了晚风,田恬彻底崩溃了。

    任明卿慷慨大方地分他半张床:“家里确实有点大,不过里约会看家,不用怕。”

    田恬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被他的恐怖片吓到的,只往他的身边拱了拱。

    庄墨深夜处理完工作,走到任明卿门前,忍不住偷偷推开一条门缝,想看看任明卿睡得好不好。他心中唾弃自己这种偷偷摸摸的行为,任明卿是个成年人了,睡得好睡不好都很正常,他的睡相又跟他的人一样文静,不存在踢被这种状况。他内心深处承认,他就想看看任明卿的睡颜。庄墨的任明卿不够多,想偷一点。

    他推开门之前,心中充满着罪恶感;推开门之后,觉得他们才充满了罪恶。

    庄墨开了灯,质问道:“你们为什么睡在一起?”

    任明卿赶忙解释:“我们不是那个,他一个人睡很害怕。”他特别不想叫庄墨误会他和田恬有什么事。

    田恬亦是坐了起来:“他的《控制》太吓人了!”如果让师父以为他要睡太太,他就死了!

    任明卿喜出望外:“是吗?”得知田恬是被自己的恐怖小说吓怕的,他很高兴。

    庄墨却在想着另一句话:“我们不是那个”,他是什么意思?

    你们不是那个,我才是那个吗?没错,我是同性恋,我是喜欢你,但你也没必要口口声声划清界限吧?

    任明卿警告他以后,他一直很守规矩,没有任何逾越之处,任明卿却这么防着他,他觉得受到了侮辱。

    庄墨把自己的枕头、被子抱来:“你说得对,《控制》很吓人,我也很害怕。”

    任明卿、田恬:“……”

    他们发誓,他们从未见过如此一身煞气的人了,鬼见了他都愁。

    田恬看他吃了天大的醋,缩到床中央,给他空出一大片区域。

    庄墨走到他面前:“起来。”

    田恬抱住了他的大腿:“我今晚一个人睡会死的!”可怜可怜他这条单身狗吧!就一个晚上,收留他一下,他一定缩在床角一点都不会打扰他们夫夫恩爱的!

    任明卿站了起来:“要不……你们两个睡吧,我写完三天了,已经不怕了。”

    庄墨、田恬:“……”

    庄墨用眼神制止了他出让床铺的行为:“田恬你睡相不好。你起来,我睡中间。”

    “……谁说我睡相不好?!”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庄墨再看向他时,表情几乎称得上狰狞。田恬拉上了嘴上的拉链,老实站起来,狗腿地把床单拍平,请他上榻。

    庄墨掀开了任明卿的被窝,把自己的丢给了田恬。

    “晚安,小任老师。”他用身体隔开了任明卿和田恬,把任明卿逼到床边,困在了很小的一片区域。

    任明卿狐疑地盯着他。庄墨道晚安的语气十分挑衅,还狰狞地盯着自己,这显示是生气的征兆——他从进门开始就暴躁可疑。庄墨是很能控制情绪的人,从来不乱发脾气,是什么事情激怒了他?是因为自己和田恬一起睡吗?可是一般来说,同性朋友借宿是极为正常的行为,还在金龙花园的时候,他不就以联床夜话的名义,邀请自己一起同床共枕吗?当时他那么坦然,为什么换成田恬就不行了呢?

    “床是带有强烈性暗示的。”任明卿的目光挪到黑暗中的黄铜吊灯上,“如果从这个层面上来看,他确实认为我和田恬有什么,他也许是在吃醋。”

    他开始心跳加速。

    “……没错,这十分符合他的性格。虽然看起来荒谬又幼稚,可是考虑到他是占有欲极其强烈的人,这一点又很可以理解了。”

    从他们签订合约以后,庄墨就对他很好,这种好是大包大揽、不容置喙的。他的一切,庄墨都要掌控,衣、食、住、行,样样都是庄墨在操办。往好里说,是无微不至;从另一个角度,也是控制欲过剩的体现。庄墨的性格和他的工作有很大的关系,他是那种在人群中都会发光的人,强大到会让人们自发地团聚在他身边。作为主心骨,他的强势和绝对掌控是必须的,因为他有责任带领跟随他的人走上康庄大道。只是当他把这种性格代入到私人关系中时,性格同样强硬或者火爆的人,就没法跟他好好相处。

    任明卿清楚地看清了这一点。只是他性格随和,又十分崇拜庄墨,觉得这样无关紧要。他顺从地接受庄墨的统治,庄墨用心尽力地围着他转,他们之间才会如此和谐。

    现在,任明卿发现庄墨的统治延伸到了一个超越朋友关系的范畴,暗自心喜。

    他更加怀疑庄墨那天晚上说了谎,他对自己其实有好感。

    他迫切想证实这一点。

    他瞄了庄墨一眼,庄墨已经闭上了眼睛,无声无息地躺在他身边,可是眉头还是微蹙的,似乎在为什么事情忧心。

    “做男人要勇敢!”脑海里响起了徐老教训他的话。

    没错,勇敢一点吧。

    任明卿鼓起勇气翻了个身,把手臂轻轻搭在他胸口。

    庄墨猛地睁开眼睛,不动声色地扫了眼目前的情形。任明卿睡着了,对他投怀送抱。他喉结上下滑动,欲望蠢蠢欲动,几乎昏了头,不过背后的田恬翻了个身,让他猛地想到了一点——连田恬这种心眼大得和渔网袜一样的人都还没有入睡,一向浅眠又神经衰弱的任明卿,怎么这么快就睡着了?

    庄墨眼波流转,盯着倚在他身边的任明卿。从他的角度看不到任明卿的表情,但是月光下,他的睫毛在颤动,他没睡着。

    他清醒状态下投怀送抱?

    有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