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陷入长达十分钟的沉默。

    驶过市图书馆时,两排葱茏树木掩映下,云想看到了一抹有别于整齐规律的亮色。

    圣德学院的校服是藏青色的小西装,在云想看来,傅伽是最适合那套衣服的人。

    但是今天的傅伽穿着一件粉色裙子,修身样式的,卷曲的头发柔顺的垂在后背,阳光散出的金色光芒在她的发丝上渡了一层光。

    云想不再懒散地靠着椅背,而是缓慢地支起身来。

    就在图书馆不远处,傅伽似乎正在跟一个中年男人争吵什么,女孩的脸有点红,不知是晒得还是气的。

    在云翊的可见范围内,云想永远是最瞩目的。

    他很快发现云想的异样,也将视线投出去。

    外面在吹风,叶子不知羞耻地摇摆,荡出香味。

    香味被风卷裹,欲送进车内,可惜被车窗挡住。

    “那是…傅伽?”

    云翊惊道。

    云想不动声色地坐正,挡住云翊的视线。

    云翊讶然是有道理的,傅伽在学校的形象属于典型的乖乖女,不论穿着还是言行举止都应该是极其淑女才是。

    所有人都觉得,傅伽如果遇到一些询问‘您是否年满十八周岁’的网站入口时,一定会选择‘否’。

    她单纯到让同学们都不忍心称呼她为特优生。

    只是今天,她的形象与往常稍有出入。

    司机炫技,用一个安全又优美的姿势超越了前面龟行的车辆。

    傅伽清晰的面容只在云想面前闪现一下,很快消失。

    最后,云想看到的是那名中年男人举起右手。

    她略一思索,再次回头去瞧,那边已经没人了。

    怎么回事。

    那个男人是谁。

    他是想…打傅伽吗?

    云想关了听力,眼珠黑沉。

    她再扭头,方才立于少女头顶的树枝不停晃动,如同求救。

    那句‘掉头’卡着未说,云翊抢声:“诶?为什么傅伽说她在家呀?刚刚在图书馆那边的不是她吗?”

    云想微怔。

    云翊很贴心地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我刚发微信问傅伽了,她说在家……难道她家在这儿?”

    这附近的房子……特优生家庭可买不起。

    “你有她微信?”云想问。

    轻轻的几个字,鼻息微沉。

    云翊解释:“路斯染跟她一个班,就从班级群里加她了,我当然也不能落后,死皮赖脸缠了几天,傅伽就同意我的好友申请了。”

    云想哦了声。

    随手滑动聊天记录,几乎全是云翊堪称骚扰的网络话术,傅伽只是偶尔回一两句,应该是被烦得没办法了才不得不应付。

    尽管如此,云翊仍然坚持不懈。

    翻到最上面,看了一下加好友的日期。

    “上周末你就加到傅伽了?”

    云想说。

    她身上有种很暧昧的反骨特质,不会显得很叛逆,反而让人觉得那是一种高维的清醒感。

    云翊试探着问:“想想,你是不是害怕我早恋会耽误学习?”

    问出这话时,他受宠若惊。

    他何德何能,可以当想想的哥哥。

    上辈子一定积了好多功德,所以才能被想想关心。

    云想:“你的学习,还能怎么耽误?”

    云翊:“……也是。”

    内心因喜悦化出的粉色泡泡全都破了。

    他是不是应该试着搞学习?

    趁他自闭时,云想又在聊天框发了条消息出去。

    [明天开学考,你复习的怎么样了?]

    [·:开学考是周四/微笑]

    云想甚至能够透过文字看到她的无语。

    她想了一下刚才的情况。

    那必然是傅伽无疑。

    她现在还能秒回信息,应该没出什么事。

    但也不排除那个中年男人拿她手机回复消息的可能。

    但是那个人的模样不太像圣德学生的家长,更不像能接触到圣德的人,他应该不会知道圣德的开学考时间。

    傅伽这么回复,大概是本人。

    云想绷着的神经缓了一些,把这两条消息删掉。

    傅伽回完消息,唇角都有点抖了。

    任欢晴仰躺在沙发上,道:“怎么个情况啊,云翊真就缠上你了?”

    傅伽:“他问我明天的开学考准备好了没。”

    任欢晴一个打挺从沙发上弹起来,“明天?!”

    傅伽佩服了,“周四!”

    “开学考时间占大脑内存很多吗?”傅伽无话可说了。

    一个两个都这样。

    任欢晴又躺平了,“你不知道,圣德特卷,退步一两个名次以后能追上去的不多,心态容易崩。”

    傅伽道:“那你快复习去吧。”

    任欢晴摆摆手,“那还是算了,比起成绩,你更重要。要是你这边的事儿不搞完,我妈一定杀了我。她等你档期很久了,我每天回去都得跟她汇报你的情况,搞得我像是她派来的跟班儿一样。”

    两人正说这话,客厅里躺着的中年男人哀嚎一声。

    傅伽一听,脸色顿时黑了,“能不能消停点儿!”

    中年男人想到刚才被她连拖带拽的惨状,一下就噤声了。

    恶人还得恶人磨。

    任欢晴脑中冒出这句话。

    她啧了两声,还有点不相信,“这真是你舅舅?怎么一点都不像?”

    也许博学真的能让人拥有一眼难忘的气质,傅伽长得好,身上带了点书香气,但更多的是单纯可爱,两种不同的味道在她身上糅合得很好。

    任欢晴每次都无法盯着她看很久,容易自卑。

    反观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舅舅,唔……要么这舅舅是粪坑捡的,要么傅伽是基因变异。

    总之这俩肯定不会是一家人。

    傅伽挑眉,瞧了一眼地上被五花大绑的人,眉眼之中全是嫌弃之意。

    “让人打一顿丢出去。”

    “丢远一点。”傅伽说。

    中年男人瑟缩一下,怨毒的视线在傅伽身上停留,后又去向任欢晴求救。

    任欢晴冷漠地看他一眼,“麻烦,早知道去年正月我就让你剪头发了,什么垃圾舅舅,死了算了。”

    反正她是没见过一上来就揪着人要打还说要讨命的舅舅。

    活着干什么。

    傅伽的头发像是自然卷,但是卷的很漂亮,恰到好处,发质也是独一份的优秀。

    任欢晴当时就想,算了算了,为了个垃圾舅舅剪掉这么好的头发,不值。

    她上前去撕开这傻逼嘴上的胶带,傅翰立刻咳嗽起来,半截身子扭曲着,对傅伽破口大骂:“你敢这么对我?傅伽,我是你舅舅!”

    任欢晴踹了他一脚。

    “你是天王老子也得闭嘴,因为我要揍你。”

    傅伽淡定地看着。

    傅翰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沙发上,单手托腮,饶有兴致的欣赏他被一个小姑娘揍。

    “傅伽——”

    “你到底把我妹妹的骨灰弄到哪里去了?”

    傅翰忍着疼,骂出声来。

    任欢晴顿了顿。

    妹妹?

    难道是,傅伽的妈妈?

    她不自觉停了下来。

    傅伽的家事她了解的很少,在她的印象中,傅伽从来都是一个人出现在任家,事情办完后,任家会恭恭敬敬把人送回去。

    她好像从没有见过傅伽的父母。

    不过傅伽并不像是缺爱的孩子,她强大到像是什么都不需要。

    傅翰曲着背,用一种讨债的语气说:“傅伽,你欠我们傅家三条人命!”

    任欢晴心里一个咯噔。

    “?”

    她转脸去看傅伽。

    傅伽还是托着腮,“三条人命?”

    她突然笑出来,“那我不介意再欠一条。”

    “欢晴,帮我准备一辆车,我要连夜去抛尸!”傅伽说着,已经去厨房拿了菜刀出来。

    “我前两天刚学了人体雕塑,这就帮你精修一下遗体。”

    傅伽眼眶里嵌进去的眼珠温润如玉,可神色却那么冰冷。

    傅翰吓得在地上乱滚。

    任欢晴傻眼了。

    她当然知道傅伽不可能会杀人。

    傅伽不会让自己有污点的。

    但是看到这个场面,她还是有点惊讶。

    小恶魔比她想象中还要狠。

    在她失神时,傅伽已经挨近傅翰,菜刀在他身上比了几下。她的脸色温静又阴郁,形容不上来的骇然。

    傅翰瞪大眼珠。

    任欢晴从他的反应里看出来一些真相。

    傅伽应该是性情大变过。

    因为傅翰方才在外面看到傅伽时直接揪住就要打人,一看就是经常这样做。

    而现在傅伽会反抗了,直接拿菜刀吓唬他,他感到不可思议。

    傅翰浑身冒起冷汗。

    “你敢——”

    “你爸妈都在下面看着,你要是敢对我做什么,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你!”

    傅伽冷笑:“那就让他们来找我,你以为我会怕吗?”

    傅翰僵着的肩塌下去。

    他万万没想到,傅伽已经变得这么冷血了。

    招呼门外的保镖把人直接扔出洱城。

    任欢晴道:“他会不会坏事?”

    傅伽摇头:“本来我都把他忘了,他自己找上门,那就别怪我。”

    她说着,又掂了一下菜刀。

    任欢晴默默吞咽口水。

    桌上摆着香槟玫瑰,花瓣的颜色细密清亮,花香不浓不淡,恍惚觉得可以掬在手指间深嗅。

    这样紧张又暗黑的时刻,傅伽的手机响了一下。

    任欢晴慌乱地找了口水喝,讷讷看傅伽不耐烦地点开消息。

    不知道是什么消息,也不知道发消息的是谁,但任欢晴总觉得……傅伽拧紧的眉松动了些,眼里积攒的冷郁色也浅了不少。

    她讪讪问:“出什么事了吗?”

    傅伽冷哼,把手机拿给她看,“就云想,她竟然加我微信。”

    也许是错觉,任欢晴从她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嗔意。

    仔细一看手机屏幕:

    [其他昵称]

    [我是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