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无事歇下,隔天一早,许融和萧信例行去向萧夫人请安。

    这是她嫁来长兴侯府最大的变化,从前许夫人没这么严谨的规矩,拢共一儿一女,都是亲生的,大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许融倒也无所谓,天天在小院里呆久了多少闷得慌,出府逛耗工夫她又懒得动弹,这么在府里走一圈就刚好。

    因为北院偏远,她一路行来,要走过大半个宅邸,韦氏的李院,阮姨娘的落梅居,萧珊的清秋院,在萧信的指点下,渐渐都认齐了。

    到正院时,时候不早也不晚——这个意思是,常姝音已经来了,萧珊和萧仪还没到。

    萧夫人正有事,他们在院中等了一会儿,萧珊带着丫头匆匆赶到了,恰好萧夫人命人叫进。

    进去以后,只见萧夫人坐在南窗下,大约才净过手,双手伸着由常姝音擦拭。听得动静,萧夫人眼帘撩起,未理会走在前面的许融和萧信,先吩咐人:“跟大姑娘的丫头是不是在外面?打她十下手板。明儿再不好好服侍主子,按时叫起,打二十下。”

    许融一愣,萧珊急道:“太太,仪哥儿病了,我帮着姨娘照顾他,睡晚了才没起得来,与我的丫头不相干。”

    “那该提前叫人告个假。”萧夫人不为所动,“告了假,你不来也使得。不告,就是不敬。大姑娘,你如今在家里懒怠些还罢了,我不同你计较,往后出了门子还这样,怎么像话?”

    她说着瞥一眼许融:“就不说你大嫂了,就是你二嫂,新婚里也按点来了,你比一比,过不过得去。”

    许融:“……”

    呃。

    她没有觉得被夸奖,只是感受到了挑拨离间的意味。

    窗外啪啪的打手板声和丫头压不住的抽气声很快响了起来。

    好在十下手板不算多,一会儿之后就打完停了。

    萧珊眼圈已经红了,一副气噎模样。

    萧夫人视若无睹,重新问话:“仪哥儿又怎么了?昨儿请了太医。不是说吃了药,发了汗后已经好了吗?”

    萧珊忍气道:“——下半晌时是好了,不想到了夜里,又反复起来了,爹爹和姨娘都很着急。”

    萧夫人继续问:“请太医来了没有?”

    说实话,许融很怀疑萧夫人这句是明知故问,就她所见,萧夫人昨日能接到线报,今天不会接不到——萧仪半夜病势又起,闹得不住在一块的萧珊都赶过去看,这动静怎么也小不了。

    萧珊道:“爹爹已经着人请了,太医另开了一份药方子,仪哥儿喝下去又睡了。”

    萧夫人才点点头:“这也罢了。”

    到此其实都算正常,不论萧夫人是不是明知故问,她作为嫡母,都有过问庶子情形的权利,许融本没怎么在意,但萧夫人的话还没有停。

    “仪哥儿这孩子,小小年纪未免太要强了些。”萧夫人的语气不轻不重,“不就是侯爷带他去见的那个先生不肯收他吗?京里这么大,又不是没有别的先生了,至于把自己怄出病来。”

    许融瞬间专注——什么?

    萧珊则也先露出惊色,显然不知道此事未逃出萧夫人的耳目,而后才急着辩解道:“太太,并没有不收,苏先生只是说了他要考虑考虑——”

    说着话,忍不住又看许融,有一点努力撑住不示弱的意思。

    许融没空看她,紧着琢磨自己的心思。

    萧夫人冷笑了一声:“罢了,仪哥儿梦话里都嚷出来了,一口一个不服气不甘心,还用得着你来打掩护?依我说,人家不愿意,就该算了,哪有个拜师还要勉强的道理,若是以势去压人,就更不好看了。你回去,叫你姨娘少给侯爷灌些迷汤,没得败坏了萧家的名声。他们那些读书人恼了指摘起人来,可不管你公府侯府的,巴不得要拿你垫名声呢。”

    这么一大通话说完,萧夫人意犹未尽,也不管萧珊的脸色成了什么样,喝了口茶,接着道:“再有你,姑娘家更该知道以贞静为要才是。昨儿我就着人与你说了,心眼太多可不是好事。”

    萧珊抽噎一声,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草草冲萧夫人福了一礼,掉头就跑了出去。

    萧夫人冷道:“瞧瞧。被她那姨娘惯成了什么样。”

    她这句没有明确指向,屋里静了片刻,立在她身侧的常姝音轻声接了话:“大姑娘长日养在阮姨娘身边,难免娇惯些,还要太太多加管教才好。”

    “谁敢管她,我略多说两句,侯爷就要护上了。”

    萧夫人这么说着,脸色已惬意起来,找完萧珊的茬,她心情并不坏。

    而一个人的火力是有限的,要再发总得有个积攒读条的时间,萧夫人再看看许融和萧信,一样不喜欢,但懒得寻他们的茬了,摆摆手:“少跟珊丫头学,大家子出身,最重要是知进退的规矩。行了,去罢。”

    两人退了出来。许融迫不及待转头:“二公子——”

    “呜……”

    抽泣声传了过来。

    原来萧珊还没走远,她才出院门就走不动了,叫丫头扶着,靠在墙上哭得抽抽噎噎。

    见到他们,才略停了下,一双眼眸梨花带雨似地瞪了过来。

    拜许夫人所赐,许融对眼泪处于免疫状态,基本不受影响。

    她礼貌地点点头,随着更加漠视的萧信要走,不料萧珊追在她身后出声了:“二嫂,你是不是和她们一样,也瞧不起我?”

    许融不知“她们”是谁,也不问,停一停步只道:“大姑娘这话从何说起?没有的事。”

    萧珊又哭了:“你分明有。你瞧不起我是庶出的,不屑跟我来往。只是你不愿意,明说就是了,我再不会来纠缠你,何必要到太太跟前暗算我,呜呜……”

    她闹出了动静,院子里渐渐有丫头伸出头来看。

    许融否认:“你想多了。嫡出庶出在我看来从来不是要紧的事。”

    她随口拿身边人举例,“譬如二公子,我自嫁来,见二公子苦心向学,昼夜不休,我心里只有敬服,一个人的品性意志只与他本人有关,与出身有多大关系呢?大姑娘,你一定要这么说,那恐怕是你自己瞧不起自己。”

    萧珊的眼泪流不下去,半信半疑:“那、那你为什么要告诉太太我找你——”

    许融一笑:“太太问我,我难道能不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