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终於结束。

    众人散去时,天上果然下起了瓢盆大雨。

    长华给父亲端来醒酒汤,喂他喝下。

    沈世应是醉了,但是他醉了也不闹,仍旧端庄冷清,默默饮下醒酒汤,对儿子说:“我回房了。”

    “可要我送您?”

    “不用。”

    沈世自己摸索著路,歪歪扭扭走进东厢房。

    天上雷电劈过,轰隆隆的一声声巨响,像是要撼动这山河。

    沈世来到自己房间门口。

    他顿了好久,才慢慢伸手,敲了敲门。

    “容娘,我进去了。”

    里头没有回应,许是容娘娇羞。

    沈世自嘲的笑了笑,伸手便将门推开。

    屋子里没点灯。

    沈世有些奇怪,这大喜的日子,屋子里竟连喜烛都没有,下人实在忘性,明日一定得好好说说。

    摸来火折子,将蜡烛点燃。

    火苗簌一下窜高,幽绿的,照亮整间屋子。

    床上并没有他娇豔的新娘。

    沈世叫了一声:“容娘你去哪了?”

    就在话落音时,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地上一道黑影。

    抬头一看,却是凤冠霞帔的容娘,活生生吊死在屋子横梁上,一头黑发散落在身後,两眼怒睁,分明是死不瞑目。

    容娘死了,死在大婚之夜的新房里,尸体高高悬在屋梁上,凤冠霞帔滴滴答答流著黏绸的血,染红了这场婚礼。

    沈世当晚大病。

    镇上的人闻讯赶来,将沈家围堵的水泄不通。

    镇长刘凯亲自带人来收尸。在这古老的镇子上,有著自己的法律规则,刘凯手下养了一批维护镇内秩序的手下,门司齐全,仵作捕快一一齐全。侦查完了案发现场後,来到沈世那边,欲要询问,被长华拦在门外。

    “家父昏迷不醒,有什麽可以问我。”

    刘凯问:“晚上可有什麽奇怪的人进过新房没?”

    长华道:“只有几个侍女陪著容娘,出事的时候,她们都被打昏了。什麽都不记得。”

    “你一直跟你父亲在一起?”

    “是。”

    “把宾客名单列给我。”

    “好。”

    刘凯看完名单後,又将所有来参加喜宴的人叫来一一盘问,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折腾了一宿,仍旧没有答案。刘凯只好带著人先回了祠堂。到了中午,又过来了。

    此时沈世已醒,身体无大碍,只是精神不太好。刘凯对他说:“你可知容娘是怎麽死的?”

    沈世虚弱道:“上吊自杀。”?

    “不是。”刘凯脸色一沈,“她是被人在後脑勺敲了个洞,吸尽脑髓而死。”

    沈世大骇:“你说什麽!你再说一次。”

    “那洞敲的很小,藏在头发里,不容易被发现。若不是仵作验尸仔细,谁知道是被人害死的?我们切开她的脑颅後,里头可什麽都没了,被吸的干干净净。”刘凯眯起双眼,“沈老爷,您看这案子,还有必要查下去麽?”

    沈世沈默。

    片刻,他下了床,去保险柜中取出一张地契,盖了手印,递给刘凯:“老规矩,对外你该知道怎麽说。”

    刘凯冷笑一声,将地契收起来,说:“你放心,我会对外人说她是一时被鬼迷了心窍,想不开自杀的。但我这话也不算完全的胡扯八道,老朋友你觉得呢?”

    沈世面无表情:“拿了地契就快滚。”

    “日子还长的很,呵,沈家也不知造了什麽孽。”刘凯离去前,留下这麽一句话。

    他一走,长华便端著药碗进来了,喂父亲吃完後,随口问道:“镇长那边有消息了?”

    “嗯。”

    “怎麽死的?”

    沈世拿著手帕擦去嘴角黑色的药汁,慢吞吞道:“自杀。”

    案子第二天就结了,镇长对外宣称,容娘是被鬼迷了心窍,想不开自杀的。

    新婚之夜上吊自杀,又死在了新房里,著实不太吉祥,镇民在茶余饭後谈论起,不禁有些同情沈世,想他今年才37,正值青壮年,年轻时却因身体一直未曾娶妻,好容易成亲了,却又死了。

    有人道,这沈老爷,怕是个永世孤鸾的命。

    沈世的病在长华的悉心照料下,很快康复。对於容娘的死,他没有表现出多伤心,却也没再笑过。容娘那边没有家人,只有个未成年的妹妹,沈世为了补偿她,亲自上门送去钱财物品。谁料到她这妹妹年纪虽小,倒是有风骨的很,对他说:“我姐姐这些年待你都一片真心,就算她去了,也是不悔。我今日若收了你这些钱财,不仅侮辱了她的感情,死後也没脸见她。”

    沈世见她执意不肯收,略一思考,问:“你今年多大?”

    “十七。”

    “可有人家?”

    “未有。”

    “叫什麽名字?”

    “容紫。”

    “我儿长华今年十八,待你成年後,若是你未嫁他未娶,你便进我沈家的门,你看如何?”

    容紫望向他身後的长华,见这与自己年纪相仿的沈家大少爷,生的清风朗目,温润如玉,心头不禁略有欢喜。她自小跟著容娘长大,性子里多少继承了姐姐的坦率,便不做作,一口答应:“好。”

    长华见自己的婚事就这样被定了下来,也没说什麽。回家路上,沈世问他可有无意见,长华道没有。

    “只要父亲开心。”

    沈世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又过了段日子,时节已近深秋。

    容娘之死渐渐被众人忘在了脑後,茶余饭後讨论的话题也不再是沈家。沈世偶尔会想,若是当日他不为一己之欲,不是这身子太过淫荡,容娘便不会死。

    沈世与容娘相识多年,年轻时便知她爱慕自己,也因为自己,她一直未嫁。本来两人这辈子都不会有多少交集,若不是前阵子身子被情欲逼的走投无路,他也不会动起容娘的念头,妄图成亲缓解。

    沈世摩挲著那件容娘亲手缝制的喜袍,只觉心头一股沈郁之气难以纾解。

    肩头忽地一暖,背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天气寒凉,父亲莫要再受了寒。”

    回头一看,果是长华。

    沈世招呼他坐过来。

    他坐下,望著父亲手中的喜袍,道:“父亲可是在想容娘?”

    沈世道:“我在想著,如何处理掉这衣服。是烧了好,还是丢了好。”

    长华说:“好歹是她亲手缝制的,父亲便留下做个念想吧。”

    沈世略略沈思,点头:“也好,就交给你替我保管吧。”

    “好。”

    父子二人又谈了一些生意上的小事。最近铺子里生意非常好,利润翻了两倍不止,长华打算出去一趟,做些市场调查,并顺便买些东西回来。沈世一听他要出去,便蹙起了眉头:“要去多久?”

    “来回快的话,也要一个多月吧。”

    “今天是什麽日子了?”

    “七号。”

    沈世怔了怔:“都七号了?”

    “嗯,怎麽?”

    “没事。这样,你在外头多待些日子吧,顺便去北京看看,拍点什麽……皂片?”

    长华纠正:“是照片。”

    “嗯,就是那东西,拍些回来让我看看。”

    “父亲喜欢北京?”

    “嗯,听说那边有故宫,很想看一看。”

    “那父亲为何不与我同去?反正家中也没什麽事。”

    沈世脸一沈,淡淡道:“过些日子家里有祭祀,我就不去了。你去就是。”

    长华离开那天,沈世还没起床。他不想打扰父亲的睡眠,收拾好行李独自离开,走前在厨房做好了早餐,叮嘱小翠早上八点记得叫父亲起床吃。出了门,却见门口站著沈中书。

    中书道:“我送送你。”

    古镇正是晨曦未明,岚遮雾障,万物寂静之时。偶有松子坠地,或涧水择路,弄出响动,轻叩在梦中行路人的耳边,更叫人觉出静寂。

    一路送到镇口,他们都没说一句话。长华见他心情沮丧的模样,便道:“以後有机会,带你出去走走。”

    沈中书苦笑:“再说吧,你在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嗯,你可有什麽想要的东西?”

    “没有。”

    “知晓。”长华想了想,还是说,“你没事便去家看看,替我照顾著下我父亲,他身子不好,性格又倔,怕是生病也不肯对人说。下人心又粗。”

    沈中书应了:“你放心。”

    “好,那我走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