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华走出镇外,走了几步,回过头,沈中书还站在雾霭中遥遥望著他。浓雾弥漫,也瞧不清他什麽表情。长华对他挥挥手,示意他回去,沈中书喊道:“记得回来!”

    到了太阳升起时,沈世才醒来。

    近来,他大病几场後,身子越发虚弱,时常觉得疲惫不堪。总是睡得很沈很久。

    小翠来敲门,叫他起床用餐。

    他问:“少爷已经走了吗?”

    “是的。”

    “好。从今儿起,便封门准备祭祀吧。”

    “是。”

    小翠退下。沈世洗漱,铜盆里,映照著自己的脸,惨白一片,唯有眉间那朱砂痣,像心尖上的一滴血,越发红豔。

    沈宅封门。

    长华不在的日子里,沈世并不觉有何想念。只是一个人静处时,听到门外脚步声,总下意识以为是儿子。夜深人静时,也时不时想起儿子那张脸。

    那张脸与自己有七分相似,气质却是极不同的。

    沈世知道自己皮囊不错,阴气却太重。儿子却不同,他气质如兰,孤俊无朋,温润如玉的君子。

    沈世记起十九年前,那时候他还年轻,未经过命运的残酷,对未来抱著期望,看什麽都是鲜豔而夺目的。年轻气盛,与家中侍女日久生情,诞下今生唯一的子嗣。

    唯一的,子嗣。

    他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个孩子,会来投奔自己。

    这到底是他命中唯一的福,还是更大的劫?

    沈世放下笔墨,望著一纸潦草的字迹,心中烦躁更盛。

    离祭祀还有五天。

    家中一切都准备好了,三月三出生的白羊,纯黑的毒蛇,黑猫血,女人的长发,檀花,香炉,以及祖坟上挖出的土。

    在准备香炉的时候,小翠发现家中仓库里的炉子掉了一片金漆,便去跟沈世说了,想要到镇上重新买一只回来。沈宅封了门後,是忌讳出去的,但这香炉的问题却也不能随便,只得交代她从後面的小门出去,速去速回。

    小翠回来的时候,带回一条令人震惊的消息。

    镇长刘凯死了。

    沈世惊愕:“如何死的?”

    小翠一年惧色:“听人说尸体被发现在镇外的河里,身子被人切成了两片,里头的内脏都消失了。大家都说不是人干的。是……是恶鬼……”

    沈世脸色雪白一片,颤著双唇压抑道:“封门,祭祀不结束,谁都不许出去!谁敢出去就打断谁的腿!”

    从那天起,沈世就把自己关在房内,直到五天後的祭祀日,才出来。

    沈家的祭祀日,已经维持了几百年。

    每年10月23日,沈家的主人都要盛装举行祭祀。

    祭祀的对象却不是沈家列祖列宗,而是一个叫银环的人。

    银环。

    凡是沈家的子孙,都知道这个名字,却没有一个知道这人是个什麽来头,与沈家又有何渊源。唯一知道的就是,这个人在沈家的地位,比沈家列祖列宗还高。也不得随意提起。

    这一年的祭祀,如同往年。

    沈世穿著一身类似於戏子的戏袍,浓妆豔抹前往祠堂,反对著沈家祖先的牌位跪下,磕了十八个响头後,将三月三出生的白羊杀死,放血,任由白羊的血流满祠堂而并不收拾。再用黑猫血淋上列祖列宗的牌位,尔後上香,香炉中撒上祖坟里挖出来的土,并将女人的长发点燃,烧毁。

    这些仪式都做完後。沈家的下人便退下了,从外面将祠堂的门锁好。直到三天三夜後,才会打开门,接主人出来。

    下人都走尽了。

    祠堂的门哢嗒一声,锁上。

    沈世站在黑暗的祠堂里,双脚浸泡在白羊湿润腥稠的血里,默默凝望著香炉里燃烧的香。

    待到最後一炷香燃尽时,沈世便知自己的时辰又到了。

    他在血泊中慢慢褪尽一身华服,慢慢走到祠堂後面的小门前。

    小铜门由一把金钢锁锁住,只有沈家的主人才有钥匙打开。平日里,下人也不得随意接近。

    沈世取出钥匙,打开金刚锁。

    铜门慢慢推开,一股浓烈的腥臭从里面传来。

    门後的世界,是黑暗而死寂的。

    沈世犹豫了一下,不知为何,忽地想起了儿子长华。

    不知此刻,他在哪里,在做什麽。

    不管在做什麽,在哪里,他一定都是在阳光下。

    沈世觉得心头升起一些莫名的情绪,像是思念,又像是忧伤,淡淡的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在黑暗中自嘲的笑了笑,走进了门内。

    铜门!当一声,关上了。

    黑暗紧闭的空间里,听见他说:“我来了。”

    祭祀到了第二天,小翠就进入了担忧暴走的模式。家丁阿采劝她说:“你急有什麽用?这麽些年了,哪年不都这样,老爷也没什麽事。”

    小翠摇摇头,低声道:“老爷身子如今已经比不得过去了,这些年的折腾,也不知哪天就去了。”

    “这些年都这样过去了,他不也没事?你就瞎担心。”

    “你懂什麽!你不记得沈太爷是怎麽去的吗!!”

    阿采闻言,当即脸色顿变,忙捂住她的嘴将她拖进角落里,小声骂道:“你不想活了是吧!怎麽敢说这种话!”

    “说又怎麽样!大家都不说,别以为我不知道!沈太爷就是死在祭祀中!”

    “你──小祖宗!可求你别再说了,要不然大家都吃不了兜著走!”

    小翠闭口不再说话,可眼泪却忍不住往下流。

    她跟别人不同,她对沈家是有感情的。小翠还记得她第一次来沈家,老爷还没当上沈家主人,沈太爷也健在。那时候她还小,父亲只是沈家的一个长工,她娘死了,家中没人带她,父亲只好把她带过来,做工的时候,让她蹲在一旁玩。有一次正好被沈世撞见,父亲很害怕,因为沈家规定不得随便带外人进来。可沈世却没有怪他,还把小翠抱起来逗她玩,给她糖吃。并教她念诗写字。

    後来沈太爷死了,死在了沈家一年一度的祭祀中。

    小翠也记得这个老主人,40多岁的年纪,就跟现在的沈老爷一样,年轻的看不出实际年纪来,身体也不好,脸色永远都是苍白的。他死之前的那几年,身子越来越差,最後一年祭祀,他死在祠堂里,保持著跪拜的姿势。

    沈世接出他尸体的时候,是哭著的。

    小翠想,那时候,老爷还会因为亲人离去而哭,会伤心。不像现在,如一片死水。

    到底是什麽时候变的呢?

    也许,就是在沈太爷死去的那晚。

    太爷死了,沈世大病了一场,卧床不起,也不准其他下人照顾,只有几个太爷的兄弟轮流照顾著。

    等到他能够下床了,沈世却已经不会再笑了。

    那年的秋天,也跟今年一样,秋雨阴冷连绵,天空仿佛永远也不会再放晴。

    小翠正哭著,忽然大门被拍的巨响。

    小翠隔著门喊道:“家中祭祀,已封门,有什麽事後天再来。”

    门外沈默了片刻,有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是我,小翠。”

    小翠一怔,猛地反应过来,扑到门口迅速打开了门。

    门外站著的,果然是许久未见风尘仆仆的沈长华。

    小翠惊讶道:“少爷,你怎麽回来了?”

    长华走进去道:“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你刚说什麽封门?”

    “家中祭祀,要封门三天。”

    “嗯。你眼睛红红的,哭过了?”

    小翠低头不吭声。

    长华望著她,静默了片刻,问:“父亲呢?”

    “老爷他……老爷他……”小翠忽地噗通一声跪下,“少爷,求您将老爷带出来吧!不然,小翠怕他跟沈太爷一样,会死在祠堂中!”

    长华闻言,脸色顿变:“你说父亲已经在祠堂里两天了?”

    “是……”

    “荒唐!他身子弱,祠堂潮湿,又不进水米,怎麽熬得过!”长华气的厉声斥责,转身就朝祠堂奔去。小翠泣不成声,也要跟著去,阿采一把拉住她小声骂道:“你疯了麽?老爷一再交代祭祀的事儿不能跟少爷说!你现在抖落出去,以後还怎麽在沈家做工!”

    小翠一把推开他:“我爹死後,幸是老爷收留了我,没有他我也不会活这麽久,早饿死路边了。就算被赶出去又如何?我做人不能忘本!”说罢,跟著长华离开,气的阿采在原地直跺脚,大骂笨丫头!

    长华赶到祠堂时,门口站著几名脸孔陌生的仆人,各个都生的高大威武,一脸粗横。小翠在旁解释:“这是上头留下来的老规矩,老爷进了祠堂後,得由他们守在外面。”

    “他们是谁?”

    “从镇子外头请来的,不知道是什麽来头。”

    长华上前,想开门。那几个大汉果然拦住他,说:“留步。”

    长华道:“我是沈家少爷。让开。”

    为首的大汉道:“就算是沈家老爷让开门,我们也不会听。这是规矩。”

    长华语声平静,面色寡淡,重申一遍:“让开。”

    大汉道:“不能让。”

    长华忽地抬起脚,一脚将他揣倒,怒不可遏地吼道:“几个狗奴才,谁他妈给你们的胆子,让你们在我沈家撒野?滚开! 再敢拦著老子,老子就劈了你们!”

    这下不止这些大汉都呆了,连小翠以及闻声赶来的仆人都惊呆了。

    沈长华来沈家一年多,一直保持著温文尔雅的好面孔,人人都道沈家大少爷脾性温和,从不动怒,却不晓得他也会这样生气,发起火来如此阴沈凶狠。

    其他几个见状,本想扑过去继续阻拦,长华却低声问:“滚不滚?”

    他眼神阴沈,眸底隐隐泛红。几个大汉面面相觑,最後只道:“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少爷您现在闯了进去,日後惹来乱子,还望您别後悔。兄弟们,走!”

    他们一走,祠堂的门就被踹开了,小翠在门外守著,长华独身一人走进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