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很多事总在悄然间变化,斗转星移,城市在变更,人也随之一天天的老去。都市的繁荣,可以说是一天一个变化,心,却始终停驻在某一年某一刻。

    g城,警察厅。

    “咚咚!”

    身高腿长的挺拔身影临窗而立,手里一杯余热尚存的咖啡,默默凝望窗外,似乎已经忘记了手中的咖啡。

    “进来。”他单手插进裤兜里,微微低下头,看著杯里深浓的色泽。

    “副局,今晚荆局设晏,刚接到宴请电话,你的意思……”俏丽的女警静声等待回应。

    他转过身来,一张令人自惭形秽的俊脸上带著优雅的笑容,“郝警员,你认为我该不该去赴宴呢,嗯?”

    郝警员俏脸微红,眼角瞄他一眼,飞快的移开,“这……这个要看副局的意思……”

    “呵呵。”他轻笑两声,饮尽杯里的咖啡,走向空置半小时的办公椅,“行了,不逗你玩了。咱们说正事,请的都有哪些人,哪家酒店。”

    郝警员回复正态,一本正经的答道,“家晏,请的只有副局一人。”

    “噢──”他笑得玩味,过了一会才说,“回了吧,就说我今晚有别的事。”

    “这……不太好吧?”郝警员看著他,小心翼翼的说,“调职的事还要荆局帮忙,这样子拒绝了会不会……以後难办啊?”

    他停了笑,斜睨她一眼,“你认为,没有他的帮忙,我就坐不上正局长的位置?”

    “啊?!”她一惊,慌忙解释,“没……没有,我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副局的能力我们都看在眼里,有机会当然要争取啊,有了荆局的推举,副局升职的机率就高很多。”

    她无措的模样逗乐了他,他叹息著摇头,“小郝啊,你刚从警校毕业,很多事情不懂,我不怪你,但是你给我记住了,类似的话以後不要再讲,不要等灾祸临头才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

    “啊!?我……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只是想副局……”

    他挑挑眉,“你什麽都别想,干好本职工作就行了,升职这事我都不急,你急什麽呢?”

    “我……我……”她嗫嚅著,脸蛋绯红,

    “好了,别总惦记著,等我升职了,一定任你们宰一顿,以後别再操心这些跟自己无关的事。”怀春少女的心思,一瞧便明,他却是揣著明白装糊涂,“对了,我让档案室找的东西找得怎麽样了?”

    不愧是警校出来的女孩,郝警员速度收拾好失落的少女心,沈声回答,“近十年来的档案都鄱了出来,现在正在逐步排除筛选中,等有了结果我一定马上汇报。”

    “行,辛苦你了。”取下衣架上的外套,他一边穿一边说,“下午我有事出去一趟,荆局那边你替我回个电话,我会带上好酒跟他一醉方休。”

    一身笔挺西装的他更加显得稳重,温和内敛的气质愈发的迷人,郝警员痴迷不已,眼冒红心忘了反应。

    他拍拍她的肩,“小丫头, 上班时间别想工作以外的东西,我这种大叔不适合你。”

    被人叫小丫头应该是件很开心的事,证明自己还年轻嘛,可是郝警员就开心不起来。看著他出去了,她小声咕哝,“还那麽年轻,就说自己是大叔,我只不过比你小几岁,干嘛把距离拉这麽远……”

    偏西的太阳热辣不减,将人影拉得老长,明明已经临近傍晚,天空还是一丝风都没有,万物要死不活的,更别说人了。

    “嘿,今天收获不错啊。”

    “嗯嗯,还算可以吧,那边商铺刚出货,碰巧遇上了。”

    “那也是你的运气,可能有雨噢,早些回去吧。”

    身材瘦小的男人笑了笑,把店家丢给他的塑胶瓶在脚下踩扁丢进布满补丁的大布袋,说了声谢谢就慢悠悠的走了。

    他每天都会出现,拖著他的宝贝布袋,捡些纸皮瓶子之类的破烂,到废品站卖了换点生活费。一个人的生活,很孤独、可怜,大概是看他老实吧,大家对他每天在家门口掏垃圾的行为都睁只眼闭只眼,有废品了也不扔,留著等他来,反正他们不缺这点小钱。

    糖果店门口,几个孩子津津有味的吃著糖葫芦,看到拖著布袋脚布沈重的男人,不约而同的围了过来。

    “二叔,糖葫芦,给你吃。”

    “二叔,我们帮你把东西拿回去。”

    男人温和的笑,“谢谢你们,二叔还有事情要做,下次请你们吃冰棍。”

    这里的孩子很纯真善良,一个个像精灵一样,他在这里住了大半年,孩子们跟他都熟悉了,也知道他的手不方便,很热心勤快的帮他的忙。收入不多,勉强能维持日常开销,每个月总要省下一点钱给孩子们买点吃食,东西廉价,贵在他的一份心意。

    几个孩子齐心协力,帮他把布袋抬了回去,他拿出自己做的酸果招待他们。

    才闻到味,味蕾瞬间分泌出唾液,洗了手的孩子们迫不及待的抓了两粒丢进嘴里,小脸马上皱到一块去了,可是又舍不得吐出来,捂著嘴巴上窜下跳。

    男人呵呵的笑。他做酸果的手艺极佳,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糖醋用量拿捏的很精准,一样的材料,一样的做工程序,出自他手里的酸果就是与众不同,光是闻著那股酸味便令人欲罢不能。

    “二叔,放假了我们帮你采果子,你多做一些吧,好好吃呢。”

    他含了一粒进嘴里,蹙紧眉头说,“偶尔吃点没什麽,吃多了对牙不好,饭都吃不下了。”

    忍笑的表情太滑稽,孩子们乐得笑弯了腰,他摸著脸颊,终於也笑了出来。

    一个人的生活太孤独了,手不灵便做事也费劲,好在这麽多年熬过来,也慢慢的习惯了。有事情忙碌的时候还好,一旦闲下来就觉得空,还好这些孩子经常过来玩,他的日子也不至於太煎熬。

    “二叔,我们回家了,明天再来找你玩,再见。”

    “好,再见。”

    太阳下山了,残阳随之隐入山涧,孩子们挥手道别,他微笑著目送他们远走,独自一人等待著寂寥和黑暗的光临。

    “又剩下我一个了。”

    自嘲的笑笑,他蹲下身去,解开布袋上的绳子,“哗啦”一下将里面的破烂都倒了出来。夜幕一点点将大地吞噬,最後一丝光亮消失前他终於把废品分门别类整理完了,酸痛的左手擦去额头上的汗珠,他看著用铁皮围成的小仓库里堆满的废品,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这两天要赶紧清出去卖掉,不然没有多余的地方放了。

    “阿旺。”

    眯眼望著向他走来的几个人,他矮身进了木棚,出来的时候身上灰扑扑的外衣已经脱掉了。

    “小李,怎麽这时候来,不是说赶工吗?”

    小李点了根烟,招呼後边跟他一样满身泥水的人,“别傻站著,叫人,这是二叔。”

    不等他们开口,无措的他急忙打住,“别这样,大家都是出门讨生活,不用这麽客气,别站著,赶紧坐……”说著,他急忙进木棚拿多两条凳子出来。

    “这是你的。”小李把香烟叼在嘴里,不比那身衣服干净的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他,“别再跟我推了,为这个我跑了几次了,我很烦啊。”

    布包里是什麽,他知道,他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轻声说道,“工地上干活很辛苦,还很危险,你们挣点钱都不容易,别给我送钱了,我有手有脚可以养活自己。”

    “金叔说过……”

    “就是因为这样,我更加不能要。”他有些激动,“他要是在这里,不会允许你们累得半死还要养著我这麽个闲人。”

    小李没有看他,只是抽著烟,面无表情的说,“金叔走的时候托我们照顾你,我们都亲口答应了,金叔是个讲诚信的人,就算是……他现在不在了,也不能言而无信。”

    “已经够了。”他靠著木棚,脸色灰暗,“这麽多年,你们走到哪里都带著我,对我够照顾的了。我是一个男人,不是泥人,完全可以养活自己,根本不需要你们这样……真的够了,我受不了!”

    “你每天捡破烂能有几个钱?辛辛苦苦攒的钱又舍不得花,你看看你过得是什麽日子。”

    “你们的日子过得不比我好。”他很坚持,“你家里有老有小,孩子还要上学,用钱的地方多得是。阿新一把年纪好不容易才成的家,又刚添了个女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你们的钱该怎麽分就怎麽分,我没出半分力,不可能拿你们的血汗钱。”

    “阿旺……”“别说了,再说这事,以後你别来了。”他站起来,进木棚点了蜡烛,转移话题,“你们还没吃饭吧,正好我也没吃,就在这儿简单的吃点吧。”

    小李没说话,默默的抽烟。

    原本打算当晚餐的一个馒头放在一边,他煮了一锅面条,里面只有几根青菜作配料,真正的青汤挂面。那几个年纪小点的似乎没吃饱,他把剩下的一小把面都煮了,才勉强让他们吃饱。

    “阿旺,我们先回去了,你一个人小心点,注意安全啊。”小李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毛燥小子了。

    他点头,将点著的火把交给他们,“路上慢点。”

    “二叔,再见。”

    他笑笑,挥了挥手,“嗯,再见。”

    目送著火把远去,他从棚里提了桶水出来,站在黑暗中马虎的擦了个澡,身上还套著短裤短衫。仔细掩好木门,不放心又挪了个木桩顶在门边,他吹灭了还剩一小节的蜡烛,摸黑爬上木板搭成的床,不一会儿便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宝宝……宝宝……”

    又做梦了,梦里的呼唤即使醒来还清晰入耳,就好像那个人就在他身边一样。天色微亮,薄薄的光从木棚的缝隙透进来,他怔然坐在床上,泪……狂涌而出。

    有多少年了,这个人的声音只在梦里出现,亲昵的叫他宝宝,却从不曾在他的梦里现身。

    小昱啊,小昱……

    你在哪呢?我想你,连梦里都看不到你,是不是意味著……这一辈子都没有办法见到你了?

    我的小昱啊!

    呜呜……

    你还记得我吗?

    十五年了,我找不到你,没有你的半点音讯,你去哪里了啊?

    倒在木板床上,他哭得声嘶力竭。

    小昱,我好痛苦,我想你,如果不是还想看看你,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让我见你一面,哪怕只在梦里,看一眼……我就心满意足了,只要一眼,知道你过得好,我就没有牵挂了。

    不知不觉,他已经到了被人叫叔的年纪,年纪大了,变迟钝了许多,脑子也没有以前好使,丢东落西的毛病越来越严重。有的时候,刚想要去做什麽事情,瞬间便忘了个干净,然後要认真的想很久才能想起来。

    经常端详著镜子里的自己,他也怀疑,自问,这个人真的是我吗?我真的老了吗?

    眼角有细纹了,是什麽时候出现的呢?

    头上好像也冒白头发了,是什麽时候的事呢?

    这个人,哪里还有半点十五年前的影子,灰冷的模样就像是气数将尽,拖著这具半残的身体也是蹉跎岁月而已。

    很多时候,灰心了,便会对自己说“你真是个废物”!但是,再废也要活下去,再痛苦也熬著,因为,还没有见到他的小昱啊。

    十五年了,越来越想见他,离开的那一年,他才17岁,而今……15年後,已经32岁的他应该已经成家,有儿有女了吧?

    不,他不关心这些,也不要想这些,只要知道他的小昱过得好,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可是,真的能吗?

    “我不会跟你分开,永远都不会……”

    你说过的,不会娶媳妇,不会跟别人生娃娃,十五年过去了,你还记得当初的承诺吗?

    他捂住脸,泪水无声的从指缝间滑落。

    “你来了。”

    他点头,朝打招呼的保安勉强笑了笑,慢慢走进了银行柜台。

    银行刚上班,接待他的女孩笑得很有亲和力,“大叔,你今天来得挺早啊。”

    “嗯。”低低的应了声,从怀里掏出一个沈沈的布袋,动作间能听到硬币的响声,“六十块,麻烦数一数。”

    “好,我找找你的汇款地址……”女孩将记事薄里的地址写上汇款单,填完单子後给他确认,“你核对一下地址,还有金额,确认了就在这里签名。”

    “那个……钱不先数数吗?”

    女孩笑嘻嘻的,“大叔,我相信你,不用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