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那个骄傲又倔强的男人却哭了……因为自己受伤。苏佳年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他想笑又想哭,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口,化作一腔绵软到可包容一切的爱意……他多想伸手将人抱进怀里,用尽全力的爱抚,安慰他自己没事?

    动起来啊——苏佳年在内心呐喊,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涌入四肢,被麻痹的触感开始回归……先是指尖,再到手掌,再到砰砰直跳的心口……闭合的眼睑在颤抖中缓缓睁开,一次光涌进来,刺得他眼眶发酸,泪水唰地淌了下来。

    沈焰刚平复下起伏的心绪,抬头就见苏佳年满脸泪水,吓了一跳,“你、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哪里疼了?你躺着别动我这就去叫人……”

    苏佳年一看他急急忙忙的就要往外冲,“别……”他说话太急,干燥的喉咙一阵发痒,本能咳嗽起来,脑袋一涨一涨的疼。沈焰见他难受成这样,又是心疼又不敢离开,只得上前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对方被泪水浸湿的脸,又倒了杯水,一点点喂他喝下去。

    如此近的距离之下,苏佳年甚至能看见男人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他见过如此颓败的沈焰,一宿没睡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干燥起皮的嘴唇微微渗着血,唯独端着水杯的手是那么稳,好像生怕弄撒到他身上……苏佳年忽然觉得头好像没有那么疼了,反倒是胸口闷得快要发疯。可惜麻药余劲尚在,手臂一时半会儿还抬不起来,苏佳年舔着唇上的水渍,可怜巴巴的开口:“你亲我一下,我就不疼了……”

    此时的青年看起来要比平时虚弱的多,满头绷带也不损他的英俊,沈焰看得一时走神,末了脸色微红:“你这小子,真要疼起来还是得找医生,光撒娇有什么用?”

    “那你亲一下嘛……”苏佳年噘着嘴:“就一口。”

    对方幼稚的样子着实可爱,沈焰有些招架不住,板着脸敷衍的吧唧了一口,后又很快退开,走到桌前:“你饿不饿?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买了很多……”

    “我想吃皮蛋瘦肉粥。”苏佳年有些艰难的偏过脑袋,看着对方修长帅气的背影:“不过现在麻药还没过,要等一会……沈哥你先吃给我看好不好?”

    “啊?”

    “你肯定也饿了吧……所以你先吃,等吃饱了才有力气喂我,对不对?”

    “……”

    “好不好嘛。”

    “……好。”

    沈焰从昨天出事开始到现在滴水未进,如今面对一桌食物也没什么胃口,苏佳年说什么他就吃什么,味如嚼蜡的塞进嘴里,多少也恢复了一些体力。只不过苏佳年可能怕他饿着,几乎将桌上有的都点了一遍,弄得最后沈焰都吃撑了才作罢。

    揉着微微鼓起的肚子打了个嗝,沈焰下楼将有点凉了的皮蛋瘦肉粥热了一下,端上来一口一口的喂给对方。苏佳年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这会儿靠在床头,安安静静的舔着对方递来的勺子,眼底是藏不住的笑。

    窗外的太阳逐步高升,温暖的光芒落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一条漂亮的金边。沈焰看着阳光下那个让他心动的青年,瞳孔被映照成琥珀色,里面盛满了他的倒影。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可两颗心就这么默契的向彼此靠近,最终顺其自然的贴到了一起,鲜活地跳动着。

    沈焰放下碗筷,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没由来的开口:“……等出院后,你搬过来吧。”

    “我看你每天都敲门……就挺不方便的,还有咖啡,我听说狗到了陌生的环境会很拘谨,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所以它肯定也不想跑来跑去的……唔,还有就是,我那房子的隔音比你那边要好,就算你半夜唱歌也不至于扰民……”他一口气说了很多理由,苏佳年听着暗自发笑,嘴上却道:“不要。”

    沈焰似乎没想到他会拒绝,噎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这些都不是你的真心话。”苏佳年伸出手指,勾了勾对方下巴上的胡茬:“沈哥,我要听你心里真正的想法……告诉我吧。”

    “你要是不说,我可不会同意搬过去的。”

    沈焰有些好笑,心想先前还是对方求着哭着要住进来,这会儿反倒不乐意了……不过事到如今,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于是沈焰清了清嗓子,双手捧起对方漂亮的脸蛋,逮着那水汪汪的唇“吧唧”亲了一口,宣布:“我喜欢你,想跟你同居,怎么样?同不同意?”

    苏佳年乖巧的眨了眨眼,开始变本加厉:“只是同居而已吗?”话没说完就被沈焰捏住了两颊,不过对方没敢使劲儿,只轻轻揉了两把就松开,“你小子都这样子了,还想那事儿呢?这回得亏运气好,要是还有下回……”他说到这里时,声音不由自主的变轻了:“你要我怎么办?”

    我活了快三十年好不容易遇上一个你,你要是没了,我该怎么办?

    许是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苏佳年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抓紧了他的,将其死死握在掌心。

    “不会有下次的,沈哥。”他吻了吻沈焰还有些发颤指尖——于他而言,沈焰何尝不是他乏闷无趣的人生中最亮最热的火,因此他宁愿做那奋不顾身的、扑火的飞蛾……

    “因为,我也舍不得你。”

    ……

    接下来的主要任务,就是养伤。

    其实苏佳年在第三天就提出回去家里住,但沈焰死活不同意,他一闭上眼就能看到对方满身是血的倒在他眼前,于是无论如何也要对方再留院观察一段时间。对此苏佳年有些无奈,但架不住男人态度强硬,只好点头同意下来。

    因为伤口在后脑,缝合时将那块的头发都刮去了,凭空秃了一大块。沈焰倒是还好,反而苏佳年觉得有些难看,跟刚剃了毛的猫似得郁闷了好一阵子,沈焰又哄又劝,最后还自告奋勇的下了一次厨——虽然做出来的东西味道就那样吧,可苏佳年还是乌云转晴,高高兴兴的吃得就差舔盘子了。

    除此之外,因为伤到了头部,沈焰这些天连工作都不让他碰了,说是要好好休息,还特地弄了些游戏给他玩。结果就在两人联机打同一个游戏的时候,苏佳年因为操作太菜先手死了,剩沈焰一个人苟到最后,决赛圈的时候他大气都不敢出,等最后一个敌人倒下,两人开心的击掌欢呼……然后过来探班的封白恰好撞上这一幕,警告的叩了叩门:“声音小点,不知道的还以为精神病关错区了。”

    “封医生,”沈焰见到对方,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迎接——之前他打听了一下这人的背景,是近几年市医院最有前途的外科大夫,那天本来人都下班了,接到电话又赶回来的……对此他十分感激,态度非常好:“您是来查房的吗?”

    封白瞥了眼他的表情,将对方所想猜了个七七八八……实际上他本来电话都没打算接,还是萧厉接通了按在他耳朵边上,说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结果他被迫穿好衣服赶过来一看——嚯,就这点伤势,其他人也能做好嘛,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手术,这让封白有些略微失望。

    不过如今,看这位沈总的反应倒是蛮好玩的……封白心里闪过数个念头,脸上连眼皮都没抖一下,按照惯例给伤口换了药。沈焰在一旁看得紧张无比,问:“您看这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有啊。”封白懒洋洋的收拾着器具:“斑秃太丑了,推荐全剃了,凉快。”

    末了还补充一句:“这样更能显现出我的缝合线有多好看。”

    刚被哄好又受到暴击的苏佳年:“……qaq!!”

    沈焰:“……”早知道他就不问了,这回又要多做一顿饭,唉!

    安慰好被打击到的小情人,都已经把“我陪你剃光头”这种话说出来了,却被苏佳年一口制止:“不行,两颗灯泡太亮了,对眼睛不好。”然后顺势撒娇:“沈哥我想吃红烧肉!”

    “封医生才说了最好不要吃太油腻的东西……”

    “那换成水煮鱼好不好,酸菜鱼也可以!”

    “……你也太高看你沈哥我了,最多清蒸,其他一概不会。”

    “那……”苏佳年想了一会儿:“那我想吃番茄炒蛋。”

    “这个简单,”沈焰一听立马松了口气,“那我这就回家给你炒,再来个蛋炒饭怎么样?”

    番茄炒蛋配蛋炒饭这个组合有些一言难尽,但苏佳年也知道对方的水平仅限于此了,乖巧的点了点头:“好。”

    沈焰收拾好东西准备往楼下去,结果走到一半在电梯里撞到了王助理,两人都愣了一下。

    最后还是对方先反应过来,面露喜色:“沈总,你终于还是来了,老爷子这几天精神不错,如果看到你一定很开心……”

    沈焰这才想起,自己老爹似乎也在市医院住院……

    “咳咳。”有些尴尬的咳了两声,他还没做好去见对方的打算,只是以有事急着要走的理由,先问了门牌号。

    王助理似乎有些失望,“您真的不去看看吗?哎……其实老爷子早就后悔了,私下一直惦记着你……”

    王助理跟了老爷子十几年,比起属下更像是老友,可他这番话落入沈焰耳中却未起什么波澜,他甚至冷笑着想,跟你提有什么用?连电话都不打一个,要不是先前便宜弟弟出事,他还以为对方忘了他这个大儿子……

    想着想着沈焰又有些心烦,匆匆告别王助理开车回家,可这一路上,满脑子都是那句:他其实很惦记你……

    呸!虚伪!沈焰愤愤的按了两声喇叭,可就是这样,他仍无法否认自己在听到的刹那有一丝心软。

    还好只有一点点而已。

    一路风风火火的回到家,喂了咖啡之后沈焰开始做饭。他会弄的东西着实不多,十之八九都与鸡蛋有关——毕竟这是个集万能便宜食用方法丰富其好做的神奇食材!将昨天晚上的剩饭在锅里炒开,沈焰将已经打散的蛋液倒下去,香味扑面。

    蛋炒饭很快出锅,被盛入事先备好的饭盒里,沈焰又开始忙活番茄炒蛋……他业务不精,最开始去皮的时候没撕干净,后来又在锅里挑,捏着筷子弄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挑干净了,番茄都被熬成了汤汁,一点儿块状都不剩。

    于是沈焰又切了两个新的进去,这次记得撕干净皮。

    就这么忙忙碌碌的一个多小时过去,等他提着饭盒去医院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晚上挂号的人多,沈焰只好从楼梯走,结果在路过楼下的vip区时,看到王助理背对着他,正推着轮椅,轮椅上坐了一个人。

    从沈焰的角度望去,只能看见对方后脑花白的发,有一瞬间他甚至恍惚——那个人,似乎比先前见时,要老了许多。

    两人低头,似乎再说什么,沈焰没再看下去了,他心情复杂的转身,走回楼上。

    或许是那人的白发过于刺眼,直到进了房间他还有些走神,苏佳年一边吃着鸡蛋料理大全,一边还不忘问他:“怎么了?咖啡又尿床上了?”

    沈焰摇了摇头,问他:“好吃么?”

    苏佳年看了眼碗里被搅成糊糊的食物,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挺好吃的……”就是有点咸。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说明这是沈总亲自做的!

    于是他一边吃一边喝水。

    等终于填饱了肚子,苏佳年换了个姿势坐着:“现在可以说了吧?”

    沈焰本想出去抽根烟,闻言抬头:“说什么?”

    “你到底在烦恼什么……”苏佳年用没打石膏的手把人拽到病床边,一脸纯良的威胁道:“不说清楚的话,我就要亲你了。”

    第29章

    沈焰怔了一下,失笑:“你说什……唔!”他没想到对方真的就这么亲上来,一时没能躲开,再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苏佳年仗着身上有伤,故意将那只打着石膏的手臂塞进沈焰怀里,搞得对方挣扎也不是不挣扎也不是,就这么无奈的亲了好几分钟,直到喘不过气才分开。

    抹去男人嘴角溢出的唾液,苏佳年再一次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吗?”

    沈焰给他亲的眼前发黑,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你小子……”他张嘴到一半,不知怎得就沉默下来,最后从怀里摸出一包烟。

    沈焰来到窗边将窗户打开,点上烟吸了一口,白雾氤氲中,他闭了闭眼。

    “我在楼下……遇到我爹了。”指尖的烟头颤抖了一下,一缕烟灰飘落,散在风里。“他看起来老了很多,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混蛋……但是,我还是无法原谅他。”

    沈焰想起母亲死去的那一年,他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没日没夜的躲在被子里哭,仿佛天塌下来都没那么可怖……明明只要安慰一句就好了,明明只要那个男人……那个被他称为父亲的男人,能多关注一下他就好了。虽然嘴上并没有说,但他其实一直在等……可等来的只有男人一个又一个的新欢,和一个又一个的私生子。

    他也曾脆弱过,可脆弱并不能改变残忍的现实——为了完成母亲的意愿,他不得不强大起来,不去依靠、不去寄托,只凭自己一人风霜雪雨的走到如今……而直到这个时候,却发现那人似乎惦记着自己。

    多可笑啊,仿佛他还在乎似得——他最困难的时刻,那个被称作父亲的男人不曾出现,甚至将他彻底遗弃在黑暗里。如今那个人病了,老了,可能甚至活不了几天了——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儿子,想要父孝子慈一家团圆……可沈焰想问,凭什么?

    他需要父亲关怀的时候,那个人在哪里?

    既然他从未完成过身为人父的责任,那么他也没有做孝子的义务,何况沈焰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大度,至少在接手公司后,一直承担着对方高额的治疗与住院费,可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更多的东西,他给不了,也不想给……

    可是为什么会那么难受呢?我应该是恨他的才对……

    正如此想着,一只有力的手臂围上他的腰,沈焰回过头去,发现苏佳年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源源传来,抚平了他心中焦虑。沈焰有些感动的拍了拍对方的手背,末了像是想到了什么,皱起了眉:“你怎么下来了?”

    他掐灭烟头,回身就要把人带回床上,被苏佳年哭笑不得地抱住:“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而且都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了,我是撞到了头又不是瘫痪……”

    “那也不行,万一又磕着碰着呢?”沈焰执意要他躺回去,苏佳年却抱着他的腰不松手,还将下巴搁在他肩头磨蹭了好一会儿,突然道:“……你要是不想原谅的话,就不要原谅好了。”

    沈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指得是什么,本能回答:“我从没原谅过他。”

    “那就继续这样好了。”苏佳年说:“既然知道了自己的答案,那就抱着这样的想法去看看他……别让他影响你,更别让他给你留下遗憾。”

    “……你是说……”

    “去看看他吧沈哥,但千万别原谅他。”苏佳年偏了偏头,在男人耳边落下一吻:“说不定看完之后,你会好受一点……”

    沈焰沉默了片刻,说:“我会考虑的。”

    他说罢,回吻住爱人的唇,窗外是白云蓝天,阳光驱散了最后的阴霾,留下的是一片光明的未来。

    没有什么坎是迈不过去的,特别是,有一个人能牵住你的手的话。

    后来沈焰回到家里,翻出了数年前的老旧照片……自母亲死后,父亲就将老宅里的合影全部取下,本来是打算丢弃,被沈焰偷偷捡了回来,藏了许多年。

    他虽然留下了照片,可从未细细翻看过——一是害怕触景伤情,二是他怕看完后自己会忍不住做出些大逆不道的事情……如今他已能够心平气和的看待这一切。沈焰擦去婚纱照上厚厚的灰尘,露出两张年轻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