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长桥四寺夫人带着中也来到了为客人预留的房间。

    “隔壁就是幸一郎的房间,你们既然是朋友,那便住得近一些吧,但是千万不要玩得太晚哦。”

    长桥寺夫人笑着离开了房间,留下中也一人。

    中也走到桌旁坐下,看着烛台上晃动的火苗慢慢平静了下来。

    不多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母亲让我来送些茶水。”

    是幸一郎的声音。

    中也立刻站起身来,有些慌促地打开了房门。

    “请进!”

    幸一郎却并没有进屋,他只是将手中的托盘递给了中也。

    “有什么事情的话,请来找我吧,我就睡在隔壁。”

    他露出了友好的笑容,嘴边竟然还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啊,谢谢你!”

    中也伸手接过托盘立刻弯腰道谢,想到了不久前餐桌上对方帮自己解围的事情,中也抬起了头欲言又止。

    “那个……”

    “怎么了?”

    幸一郎的目光很纯粹干净,面对他关切的目光中也反倒是有些张不开嘴了。

    “啊抱歉,没什么事,晚饭,很美味!夫人的手艺很好!”

    中也眼神飘忽了一下,还是换了个话题。

    听到中也夸赞自己母亲的手艺,幸一郎嘴角的笑容变得自然灿烂了不少。

    “谢谢您的夸奖,母亲听到您的夸赞一定会开心的。”

    这个样子完全找不到提那件事的时机了,于是中也干巴巴地又说了几句夸赞夫人的话。

    幸一郎是个体贴细心的孩子,他自然看出了中也的窘迫,于是在中也开始绞尽脑汁找下一个话题时,他便提出了离开的事情。

    “在下便先行告辞了,请您随意。”

    他端着一盏油灯缓缓转身离开,然后在中也的注视中走到了隔壁的房间里。

    眼看幸一郎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内,中也这才退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轻声关住了门。

    那个背影,真的很像矢琶羽。

    中也喝着茶,视线慢慢落到了隔壁的方向。

    幸一郎和矢琶羽到底有什么联系呢……

    深夜,屋外落起了小雨。

    雨水顺着瓦片的缝隙慢慢渗透进了阁楼,一滴两滴,水珠落到了天花板上。

    嘀嗒、嘀嗒……

    中也做梦了。

    他飘在天空之上,四周是白茫茫的雾气,中也握了握拳头,他知道自己在做梦。

    但是为什么是这样的梦呢?

    突然一股吸力从下方传来,中也还来不及反抗,人就失重快速落了下去。

    嘭——

    中也落在了一颗巨大的柳树上,他刚好幸运地坐在了其中一条粗壮的枝干上。

    还没等中也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树下突然传来了说话声。

    “要怪就怪他们家太碍事了。”

    “没事,没人知道会是我们做的,只要不留下任何痕迹。”

    中也努力向下望去,入目只有一片黑暗。

    突然身后亮起了冲天的火光,中也回过头来看见了一栋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宅子。

    还不等他看清楚着火的是哪里,那火光突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中也纵身从树上跳了下来,耳边突然传来了流水声,他抬起头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一座桥下。

    此时头顶又响起了男人们的谈话声。

    “那一家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每天顶着让人看了就反胃的笑脸,都到了这种地步了居然还笑得出来吗?”

    “是嘲笑我们吧,那个样子绝对是在嘲笑我们,真是让人火大,还以为自己是什么有钱人吗?天天摆着一副烂好人的嘴脸。”

    “喂,你们听说了吗,西边镇子发生的事情。”

    “那个啊,你是说……”

    “对,我有个主意,我们干脆……”

    “哈哈哈哈,你这家伙也太坏心肠了吧,好!算我一个!”

    “……”

    那些声音里的恶意浓得像是能实质化,中也听着听着就皱紧了眉头。

    他不是什么爱管闲事的人,但是既然已经撞见了这种算计别人的现场,中也也不介意出手搅合一下。

    于是他抬腿从桥洞之下走了出去。

    “喂,你们这些蛀虫在打什么恶心的主意?”

    中也抬腿走上了木桥,可出现在眼前的,只有一个畸形佝偻的人影。

    “只有你一个吗?你的同伙呢?!”

    中也扬声问道。

    那人影若有所觉回头望了一眼中也,就一眼便让中也楞在原地。

    那个人……

    下一秒中也的身后响起了尖叫声。

    “救命,快跑!!!!”

    那个人影从黑暗深处极速飞袭而来,中也眼睁睁地看着对方逼近,眼中只有一抹森白的獠牙。

    “啊啊——”

    惨叫声在身后响起。

    中也僵硬地回过头来,一串血珠便迎面泼溅而来。

    “!!!”

    他瞬间惊醒,猛地坐起身来,抬手摸上了梦中被被鲜血泼溅过的左脸。

    触手一片湿润,中也的呼吸瞬间一窒。

    嘀嗒……

    一滴雨水从天花板的缝隙里落了下来,直直地落在了中也的额头上。

    什么啊……原来是水吗……

    中也抬手抹了抹的水痕,怔然地望着天花板心中慢慢松了一口气。

    咚咚……这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中也循声望去就发现旁边应该是墙壁的地方居然拉开了一道小缝。

    “那个,请问出什么事了?”

    中也的视线从天花板下滑便对上了缝隙后的一双眼睛。

    “嘶……”

    场面过于突兀,他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啊抱歉!”

    门后的人似乎也发现了自己给别人造成的困扰,于是他离开了门缝,过了一会儿,一盏暖黄色的小灯在那边亮了起来。

    “那个,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那盏灯照亮了说话之人的面容。

    原来是幸一郎。

    中也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然后便应了一声。

    “谢谢,打扰了。”

    幸一郎道了声歉,接着缓缓拉开了那本应该是墙壁的障子门。

    将门拉住之后,幸一郎转过身来就对上了中也震惊的目光。

    “啊,忘记介绍了,这两个房间其实是相通的,隔音并不是很好,刚才我听到了这边的一些动静所以有些担心……”

    “总而言之,真的很抱歉,似乎吓到您了。”

    幸一郎面带歉意跪坐在中也的床褥边,手边的小油灯散发着明亮的光芒。

    “不用这样,是我自己的问题,稍微有些不太适应。”

    中也摸了摸头脑勺,不太习惯对方用着矢琶羽的脸对自己这么客气。

    谈话间,一滴雨水便又落了下来,幸一郎微微皱眉随即端起了油灯,看向了天花板的方向。

    天花板的正中心晕开了大片濡湿的阴影,晶莹透明的雨水正源源不断地下渗。

    “对不起,看来是屋顶有些地方出了问题,那个,请先去我的房间吧。”

    然后中也茫然地跟着幸一郎去到了隔壁的屋子。

    “今夜烦请您在此处歇息吧,是我们招待不周了。”

    幸一郎从壁橱里找出了一套全新的棉被铺在了榻榻米上,随即便邀请中也坐下。

    他的体贴让中也有些无所适从。

    “那个,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我觉得没什么关系……额,请问你要去哪?”

    幸一郎正抱着自己的被子往隔壁的屋子走。

    “我去那边睡。”

    幸一郎的意思原来是要和自己换屋子吗?

    中也瞬间皱眉站起身来。

    “不需要,如果是这样的安排,那我还是回去吧,我不需要你和我换房间!”

    “不,您是客人,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作为主人我有自己责任。”

    幸一郎的脸上还是那副温温柔柔没有什么攻击性的笑容。

    但是中也却不喜欢他说的话。

    “我说了不需要你那样做,那只不过是意外。”

    “可是……”

    中也是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性子的人的。

    “没有可是,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去那个房间睡觉我现在离开,要么你留下来我们睡一个房间。”

    他的声音无比坚定。

    中也的话让幸一郎愣在了原地。

    “你做好选择了吗?”

    “……那个……”

    幸一郎抱着被子进退两难,表情很是犹豫。

    中也决定推他一把。

    “好了,你就留在这里我们一起睡吧,我都不介意你又在犹豫什么?难道说,你在嫌弃我吗?”

    他故意双手抱胸摆出了不高兴的表情。

    这一招果然奏效,幸一郎关住了门退回到了房间里。

    “请不要那样说,幸一郎绝对没有那种想法。”

    幸一郎摆出了极为严肃的表情,一脸认真地向中也进行解释。

    “母亲父亲教育过我,要善待每一个生活很辛苦的人,我是不会因为您穿着奇装异服就歧视您的。”

    幸一郎这么一说,中也才反应过来长桥寺这一家人全部穿的是款式保守的和服,他这一身夹克牛仔裤在这个家里确实有些格格不入。

    但是,自己长得很像生活辛苦的人吗???

    等等,他说的好像是事实吧,想要在擂钵街生活确实,某些方面还是挺辛苦的……

    本想为自己辩解几句的中也突然微妙地认清了自己的处境。

    “……好了我明白了,时间也不早了,赶快睡吧。”

    真是的,完全无力反驳啊——

    铺好床之后,幸一郎吹灭了火苗,房间瞬间陷入了黑暗。

    中也仰躺着,他睁着眼睛望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完全没有睡意。

    想要转身但是又怕动静太大吵到旁边的幸一郎,中也开始觉得浑身都不对劲起来,总想动一动。

    突然旁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中也猛地闭上眼睛。

    “您睡不着吗?”

    幸一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中也破罐子破摔也睁开了眼睛。

    “嗯。”

    “需要点一些助眠的香吗?”

    “啊不用不用,不用费心做那些,太麻烦了,我自己能克服的。”

    生怕幸一郎半夜开始起床为自己找香,中也急忙出声。

    “……噗”

    幸一郎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样吗,我知道了,您一定能做到的。”他带着笑意的声音让中也慢慢脸红起来。

    啊,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克服?!?!克服什么呀怎么克服呀,救命,失眠是可以自己克服的吗——

    本来不觉得有什么,但是听到幸一郎的鼓励之后,中也突然就开始觉得莫名羞耻起来。

    中也缓缓把被子拉了上来遮住了自己的脸。

    太丢人了吧,自己居然说了那样的话……

    “冒昧问您一个问题可以吗?”

    “不用这么客气,喊我中也就好。”中也生无可恋地拉下了被子。

    “嗯?可以吗?”

    “嗯,可以的。”

    得到了肯定答案的幸一郎嘴边慢慢勾起了笑容,他望着头顶漆黑一片的天花板问出了那个自己莫名在意的问题。

    “那个,请问您白天再找的那个人,那个名字叫矢琶羽的人、和我长得很像吗?”

    中也是没想过幸一郎会问这个问题的,一时间他还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嘛,脸蛋是有些像的,但是仔细看看,好像也没那么像,大概比你再年长一些吧。”

    他犹豫着说出了自己的观察结果。

    “是吗,好神奇啊,第一次听说有和我拥有相似长相的人存在……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矢琶羽啊,嗯……”问到这个问题,中也不由得静下心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那个人,该怎么说呢,啊对了,那个人有着超级严重的洁癖,脾气也差到让人受不了,张嘴闭嘴就是去死杀死你,永远臭着脸像是和所有人都有仇一样……”

    “他也喜欢穿和服,脖子上还有一串不知用途佛珠,每天神神秘秘的,似乎很讨厌阳光,总是在半夜出现,说话也总是要刺别人,自负又轻狂,简直就是个蠢得无可救药的笨蛋。”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严格意义上属于负面的评论,幸一郎眨了眨眼睛,对矢琶羽的好奇心瞬间就淡下去了。

    “是吗,那还真是……”

    幸一郎找不着合适的形容话语。

    “辛苦!”中也补全了他的话。

    “和那家伙相处真的是太辛苦了,每天都要忍耐自己想要狂扁一顿那家伙的欲望,真的很辛苦!”

    “……”

    幸一郎突然对中也本人也失去了好奇心。

    “……虽然中也说了很多抱怨的话,但是,你们应该是很要好的朋友吧。”

    幸一郎心理素质很强大,他努力兜住了话题。

    “……”

    这一次沉默的人换成了中也。

    “……那个倒是,我也不知道……”他回答的声音低不可闻。

    幸一郎知道自己又踩雷区了,他叹了一口气然后换掉了话题。

    “那个,刚才中也是做噩梦了吗?”

    “嗯?”

    中也的注意力被成功的转移了。

    尖锐的獠牙从他的脑海中闪过,中也瞬间坐了起来。

    “怎么了?”

    他的动静让幸一郎也坐起身来。

    听到幸一郎关切的话语,中也回过神来,脑海中的画面消匿无形。

    “……没,没什么,就是躺着有些腰酸了,没事。”

    他慢慢躺了回去。

    “刚刚我们说到哪里了?”

    他的不对劲让幸一郎有些在意,但幸一郎也没点出来,他顺着中也的话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噩梦啊……”中也呢喃了一句。

    “抱歉,我记不清了,好像是做了个噩梦来着。”

    中也用力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的脑中一片空白。

    这时幸一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如果是噩梦,那么忘记了也好,那种事情没有记住的必要。”

    中也一怔,随即也笑了起来。

    “确实,噩梦不需要记住。”

    房间慢慢恢复了安静,有微弱的声音回荡在黑暗的阁楼中,下一秒,一滴红色的水珠便从天花板滴落慢慢渗进了榻榻米的拼缝中。

    ——是的,噩梦不要记住,大家一起沉浸在幸福的美梦中吧。

    ——幸福到忘记一切烦恼,幸福到酩酊大醉,幸福到窒息死亡。

    一只断手在黑暗中张开了嘴巴,低声喃语着催眠的魔音。

    作者有话要说:中也:我能克服基因问题一夜长到两米二,现在自然也能克服失眠一秒入睡。

    矢琶羽望着两米二的骨头开始流口水:这就是美梦吗,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