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享用过早饭之后,中也没能离开这里。

    天气灰蒙蒙的,那绵密的细雨落了一夜,中也坐在廊道上望着院子里的布景发呆。

    棕色的托盘被轻放在了手边,中也回过头来看见了幸一郎的脸。

    “母亲说雨天路滑,希望中也还是在雨停之后赶路为好。”

    托盘里摆放着做成了团子状的和果子,粉白的颜色格外可爱精致。

    幸一郎整理着衣服缓缓坐到了中也身边。

    “中也的家在哪里呢?”

    他端起了一杯热茶凑到嘴边吹了吹热气。

    这个问题让中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家?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很多画面,随即中也也捧起了一杯热茶。

    “很远的地方。”

    “是吗,那可以问一下中也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毕竟客观来讲,这个村子并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幸一郎垂眸轻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

    中也始终都记得自己来到这里时矢琶羽对自己说过的话。

    “我是为了矢琶羽而来的。”他回答道。

    “这样吗。”幸一郎嘴角勾起了清浅的笑容。

    中也看着淡绿色的茶水想到了昨天晚上的事情。

    “餐桌上,谢谢你为我解围。”

    幸一郎意外地看了一眼中也,随即嘴角的笑容慢慢加深。

    “那个呀,请不必在意,我只是不想让客人困扰。”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

    幸一郎把装有和果子的托盘轻轻推向了中也身边。

    “如果感谢我的话,就请尝尝我母亲的手艺吧。”

    中也转过脸来视线与幸一郎温和的视线撞到了一起。

    “可不许说难吃哦。”

    幸一郎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那模样倒是有几分传次郎的模样,不过作为兄弟他们二人有些相似也是正常的。

    中也会心一笑拿起了那点心,放在嘴边咬了一大口。

    “怎么样?”

    中也皱着眉毛咀嚼了几秒,然后一脸严肃地把东西吞下。

    “嗯……”他沉吟道。

    “难道不和胃口吗?”幸一郎见中也皱眉,也轻蹙着眉拿起了盘子里的点心吃了一口。

    “好像有些甜了?”幸一郎不确定道。

    听到他的话,中也瞬间破功笑出了声。

    “开玩笑的,很好吃的,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吃到呢!”

    原来中也是故意做出那副样子,想要逗一下幸一郎的。

    明白了中也的意图后,幸一郎一愣也跟着笑了起来。

    “真是的,吓了我一跳呀。”

    他白净的脸颊上有两颗浅浅的梨涡。

    突然被噎到的中也咳嗽出声,他仰头灌下一口茶,却被那温度烫了个正着。

    “嘶……烫。”

    幸一郎看到中也这幅莽撞的样子,抿嘴轻笑起来。

    “传次郎吃这个的时候也总是会噎到,你们两个虽然年龄差了些,但是在某些地方上倒是有些意外相似呀。”

    幸一郎道了声失礼,抬手为中也顺背。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中也半躺在廊道上,有些后怕地大口呼气。

    “我和那个小不点可一点都不像,我可是身高两米二的男人!”

    提到身高,中也就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

    幸一郎听不懂两米二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大概能明白中也的意思。

    “中也的身高吗,好像确实是五尺左右。”1

    五尺左右,意思是一米五左右,作为土生土长的擂钵街人,中也并不懂幸一郎他们的身高计量单位,还以为对方也在惊叹自己的身高。

    可是中也并没有意识到,从他出现在幸一郎面前的第一秒,他的身高就恢复了正常水平。

    受某种力量影响,他神奇地忽略了这个异常。

    但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这里并不是中也的梦境,而所谓美梦是围绕梦境主人而旋转的事物。

    “不过,这场雨究竟什么时候会停呢?”

    中也慢慢放空眼神,他的视线越过了屋檐落在了院子外那光秃秃的柳树冠上。

    细雨落在瓦片上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雨水流经檐角古铜色花瓣形的雨链,发出了极为好听的清脆声音。

    “没事的,中也……一定会停下来的。”

    幸一郎嘴角的笑容淡了下来。

    当天晚上,睡在幸一郎身边的中也又做梦了。

    “那一家人可是出了名的良善人家,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啊。”

    “是呀,一场大火把家底全部烧光了,听说家里的两个孩子还被火烧伤了,小的那个说是都活不了多久了。”

    市集上,妇人们窃窃私语着,中也游走在人群中却看不清任何人的面容。

    “听说那家人把最后值钱的东西全部典当了,勉强吊住了次男的一条命。”

    “这也太可怜了吧。”

    ……

    第二天,中也恍惚地坐起身来,窗外的雨并没有停下,雨势反而变大了。

    “抱歉,请中也再待一晚吧。”

    幸一郎端来了换洗的衣物,墨绿的和服看起来很是干净舒适。

    于是中也换上了衣服又留了一夜。

    “什么良善之家呀,你们是不知道,那都是做做样子的伪善啦,那家人呀仗着自己有钱其实一直都在看不起我们,同情施舍我们。”

    “我看是报应吧,他们家的钱来的不干不净,这是天谴啊,神明都看不下去他们一家的贪婪自私,所以才降下了天罚吧。”

    男人们的声音突然出现,然后慢慢压过了女人们的声音。

    “他们家就算是再怎么穷,也绝对会比我们有钱的,那家人心眼多着呢,现在不还跟个没事人一样笑着和别人打招呼吗。”

    “这么一说,好像是啊,也许他们家是真的还有什么藏起来的金子吧……”

    第三日,中也从睡梦中苏醒,疲倦不已浑身没劲,外面的雨还在下。

    “中也,你没事吧,脸色看起来很难看哎,你等一下,我去熬一夜驱寒的汤药来。”

    中也喝过了幸一郎递来的药便困倦地睡下了。

    “那个家的男主人不是在砍柴的时候从山上滚下去摔断了一条腿吗,你们是不知道,他居然一直嚷嚷着什么有人推他,真是太可怕了,自己家已经那样不幸了,居然还想拉其他人下水吗?”

    “我昨天看见了那个家里的女人了,她居然还对我笑,真的是毛骨悚然啊,那个女人脑子不正常了吧。”

    “大儿子呢,那个家的大儿子怎么样了,听说被烧坏了眼睛,连活都做不了呢。”

    “这个样子的话,一家人岂不是只有那个女人能挣钱了?她一个女人能做什么,呕,不会是去做山妓了吧,平时看着干净漂亮的,怎么能自贱成这样呢。”

    男人和女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吵得中也恶心得想吐。

    第三日,中也发了烧,体温高得吓人,暂时无法起床,于是躺在房间里被幸一郎照顾了一天,今天雨势依旧。

    “听说了吗……”

    “那家人啊……”

    “哈哈哈哈快别提了……”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又是那些烦人的声音,中也烦躁地低头捂住耳朵穿行在人海中,想要从这个恶心的地方跑出去。

    “给我闭嘴吧——”

    他大喊出声。

    这时四周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

    中也迟疑地松开了捂住耳朵的手,然后慢慢抬起了头。

    !!!

    那些无脸人居然全部都在看着中也,他们的眼睛睁得无比大,仿佛要将眼角都睁裂一样。

    而中也在那些眼睛里,看见了同一个人的脸。

    那个是……

    中也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

    他喘息着,想要做起身来,可是发烧的身体使不上任何劲,身上的被子都像是有千斤重。

    在即将昏过去的最后一秒,中也隐约看见了一个人的面容。

    “矢琶羽……”他的声音低不可闻。

    长桥寺幸一郎跪坐在一旁轻轻为中也拭去额头的汗水,他轻轻抚摸着中也的眉眼轮廓,嘴角的笑容十分温柔。

    “你要是能乖乖留在这里就好了。”

    一声低叹在黑暗中响起。

    第四日,中也还是烧得厉害,幸一郎为他去接新鲜的雨水擦脸,一不小心也感染了风寒。

    “你们两个呀,还真是叫人担心呢。”

    两个孩子都病倒了,于是换了长桥寺夫人来照顾他们。

    “乖一点,把药喝掉就会好起来哦,哎呀,幸一郎,不可以耍小性子!”

    幸一郎紧闭着嘴巴不肯喝下嘴边的药,旁边的中也早已经乖乖服药睡下了。

    “妈妈,我不想喝药。”

    他的一声呼唤让长桥寺夫人软下表情。

    “你呀,一生病就爱撒娇的脾气什么时候才能改改呢。”

    夫人笑着摸了摸幸一郎的头,然后重新舀了一勺药。

    “不喝药病怎么会好呢!”

    夫人放柔了声音,小声哄着自己的大儿子。

    但是幸一郎却直接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妈妈,我不想要病好得那么快。”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了出来,声音变得闷闷的。

    “病好了,中也就要离开了。”

    “我唯一的朋友……妈妈,我只有他一个朋友。”

    夫人露出了无奈的笑容,随即她放下药碗弯下腰隔着棉被,缓缓将幸一郎抱在了怀中。

    “这样吗,原来我们幸一郎是寂寞了呀。”

    “对不起呀幸一郎,是妈妈没有注意到呢,原来幸一郎一直都在忍耐呀。”

    “妈妈……”

    幸一郎的声音变得哽咽起来。

    “但是,幸一郎难道不喜欢村子里的小朋友吗?”

    夫人抬手抚上幸一郎单薄的脊背,如同对方年幼时哄他入睡一般,轻轻拍打起幸一郎的背部来。

    幸一郎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

    “他们都讨厌我、讨厌传次郎,所以我也要讨厌他们。”

    夫人露出了一些惊讶的表情,随即她便垂眸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这样吗,对不起幸一郎,是妈妈的错,妈妈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呢,看来妈妈说了一些让幸一郎难过的话呀。”

    幸一郎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他委屈地咬着下嘴唇,眼泪和鼻涕都挂在脸上看上去脏得不行。

    但是夫人却没有半点嫌弃,她轻轻将头抵在幸一郎的额头上,说话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

    “不可以耍小性子哦,幸一郎。”

    “爸爸妈妈教过你的吧,幸一郎,做人不可以自私哦,让那个孩子离开吧,有爸爸妈妈和传次郎陪着你应该就够了吧。”

    “呜、妈妈……”

    “好啦,妈妈在这里,妈妈哪也不会去,妈妈的幸一郎可以不要哭了吗?”

    然后幸一郎哇地一声哭出了声。

    第二天,雨停了。

    这一晚中也什么也没有梦到,一觉睡醒来身体也轻了不少。

    他退烧了。

    这时房门被打开,幸一郎出现在门口。

    “中也,母亲做了鲷鱼还有蔬菜汤,快来吧。”

    他看起来像是想通了什么,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眉眼干净又透彻,变回了中也第一天见到他时的模样。

    “放心吧,你的身体已经没问题了,雨也停掉了,吃了饭就可以收拾收拾离开了。”

    幸一郎笑着拉开了靠着廊道一侧的障子门,清爽的阳光落进了屋子,前几日笼罩在屋子里的阴霾一下子就被赶跑了。

    “起床吧,中也。”

    幸一郎露出了干净温柔的笑容。

    中也怔忡地眨了眨眼睛,然后茫然地洗漱完做到了餐桌上。

    “太好了,中也终于恢复了健康了,来,这个很有营养的,快吃吧!”

    长桥寺夫人将一碟贝肉推到了中也的面前,她秀美的脸庞有着和幸一郎一样的温柔笑容。

    应该说,幸一郎的笑容正是传承于母亲长桥寺襄子。

    “谢谢您,我开动了!”

    中也道了一声谢便拿起了筷子。

    哪怕离别在即,这顿饭每个人却都吃得很开心。

    残留的雨水顺着瓦片从翘起的檐角滴落,雨后的空气混合着植物的味道格外清冽好闻,

    “路上请多加小心。”

    长桥寺一家四口站在大门前与中也一一告别。

    “如果中也愿意的,这里随时都欢迎你来玩哦!”

    “哼,还是不要来了,哥哥最近都没有陪我玩啊,好痛!爸爸你干什么呀!”

    正在抱怨的传次郎被长桥寺先生抬手来了一记脑瓜崩。

    “不用在意小儿子的话,中也君,我们永远欢迎你来找幸一郎玩。”

    长桥寺先生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中也一一回话,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幸一郎身上。

    “去吧。”

    长桥寺夫人轻轻推了一把幸一郎。

    幸一郎便走到了中也的面前。

    “那个,中也住在这里的这些日子,我很开心。”

    他难得扭捏了起来,说话也吞吞吐吐的。

    中也大手一挥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放心吧,等我的事情办完了,我还会回来找你玩的!”

    “哎?!真的吗?!!”幸一郎的眼睛突然亮了。

    “当然了,毕竟夫人的厨艺真的很好呀!”

    “啊,这样吗……我知道了……”幸一郎的神情肉眼可见地低落了下去。

    “哈哈哈,那只是一部分原因了,来找朋友玩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朋友?!!”幸一郎白净的脸蛋慢慢爬上了红晕。

    “对呀,我们是朋友啊,这可是你亲口承认的啊!”

    中也的眼神虽然含着笑意但是却无比认真。

    幸一郎望着他钴蓝色的眼睛,愣了一几秒,也扬起了喜悦的笑容。

    “那你可要记住自己说过的话哦,一定要回来找我。”

    “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立下誓言的中也笑别了长桥寺一家,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将这一切看在眼底的魇梦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真好呀和朋友定下了约定呢……”

    “拥有温暖的家,结交了新朋友,忘记了自己鬼的身份,下肆,这样的美梦你一定喜欢的不得了吧!”

    他脚步轻移从高台跳下,落在了矢琶羽身边。

    “真好呀,那样幸福的笑容……”

    他抬手隔空从矢琶羽的身体上划过,然后停在了另一具身体上。

    那个矢琶羽在意的人类小孩。

    魇梦青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裂开了狰狞的笑容。

    “那么,可以开始矫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