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粱大步流星离去后,江南征很是无语地看了眼正扮无辜相的戏弄者们。丢下句“我去看看他”就离开了桌位。

    “你是想给他俩留点二人时间吧?”

    那扎着长马尾辫的姑娘横了一眼身边默不作声喝水的少年。

    “你不也是?”

    顾一野不动声色地反问。

    沅漪但笑不语,却也没有否认。

    新兵有规定不得在年三十请假。虽然也会组织看春晚、吃年夜饭以及部分文体活动。但依然是比起阖家欢乐,战备值班于他们而言才更像对春节的定位。

    哪怕这是沅漪在部队过的第二个春节,可她似乎也早早就适应了这种状态。

    正因如此,她和顾一野才会选择在年前周末请假外出。谁想恰好遇上了同有此意的高粱与江南征。

    军人外出一次本就难得,且时间有限。沅漪心想四人凑齐碰杯已是对新年最好的祝福,剩下的时间、还是让他们加深感情去吧。

    明眼人都看得出,襄王有梦、神女也并非无心。那何不制造点儿机会给他们呢?

    显然顾一野与她想到了一处,二人这才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我们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走在街道上

    回想起“负气离开”的战友,沅漪忍俊不禁、用胳膊肘拱了拱身边人的手臂。

    “就这么开心?”

    顾一野一边伸出手抵挡着人流,一边扭头询问。

    “开心啊,成人之美嘛。”

    “成不成我不知。我只知道,”

    二人来到车站大厅,他扶住女孩儿的肩、眼中似有流光淌过。

    “那所医科大似乎不在我们那片,对吧?”

    她自然是理解“我们那片”指的是哪里。作为成功拿下保送名额其中之一的人士,前往陆军学院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

    沅漪歪了歪头

    “你会介意吗?不在一所城市?”

    “我们曾有约定不会欺骗彼此。所以老实说……”

    顾一野沉默半晌,还是犹豫着娓娓道来

    “我会因为不在一个城市而有些遗憾。但,我也是真的为你高兴。”

    “我很高兴你与我说了实话。只不过一野,有件事我好像没和你说实话。”

    沅漪走上前。在对方闪烁着惊讶的眸子里,她轻轻环住了他。

    “我们虽然不在一个城市,但火车两个多小时也就到了呀。”

    “两、两个小时?!那也就是说……”

    “傻瓜。”

    蛮是震惊的语气惹得她咯咯直笑,放在男孩儿后背上的双手缩紧了些。

    隔着衣料,强劲有力的心跳让沅漪心安地闭上眼。

    “你还不明白吗?我俩在一个省呀。所以啊,我们每周每周都可以见到。”

    “就算短时间见不到。一野,你也不用担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成为顾一野今年的新年礼物呢。

    不知是否是因为阳光透过玻璃正稀稀疏疏撒在他们二人身上,她身上的暖意令他有些贪恋。

    拢着女孩儿后脑的手掌微微用力,顾一野心想:

    如果……时间能静止在这一刻就好了。

    哪怕,他知道只是痴心妄想。

    眼看发车时间渐渐逼近,沅漪只得从他怀里渐渐退出。

    但是,她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拽着他的衣袖、直视着他的双眼,说:

    “去年你的生日很抱歉没能给你庆祝,今年、一定给你好好补上。”

    顾一野的生日在秋季。

    只不过,去年?

    是了。他想起来了:

    那时候整个七二零团都还辗转在战场上,何来时间庆祝呢?之后二人又一度陷入僵持。他就更没有心情了。

    虽然他们在一起时沅漪从来没提起过此事,不过他想、她还是在意的。

    “好。”

    在那份邀请发出时他想也不想便答应了。

    不是因为仪式感、也不是因为氛围,而是顾一野知道:

    他的小姑娘呀、只是想庆祝他来到人世间又多了一年,仅此而已。

    如果说,入伍前的他们对这些节日都不以为意。那么,现在的他们却是在珍惜着每一分可以度过的时光。

    身为军人,你永远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张排长的负伤以及连里许多战友们的离去,到底还是在他们内心埋下了不安的种子。

    戴沅漪是、他亦是。

    所以啊……趁彼此都还健在,能多创造一些回忆、那便多创造一些吧。

    以后回想起来,这些就会成为脑海里难以磨灭的财富。

    “好。”

    他同样直视着她,将手掌覆在那只抓紧他的手背上。

    “我也会。”

    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感受着他指尖带有安抚意味的摩挲,沅漪弯起眉眼。

    “新春快乐,一野。”

    站在眼前的少年眉间亦是划过一丝笑意。

    “新春快乐,沅沅。”

    也许我们无法做到共度每个节日,但我们都明白

    ——我们会一直陪在彼此身边。哪怕相隔千里,可心的距离却不会因此变远。

    这是即将20岁的顾一野与戴沅漪在这天共同许下的承诺。

    亦是他们在接下来分别的几个月里前进的动力。

    于沅漪而言

    距插班考试还有一年。可她知道,时间总是会比想象中要流逝得快些。就像她在业余时大包小包买了不少专业教材自我学习的过程里。他们先前听说的大裁军已经悄然而至。

    只是这次得到的数据,要在’大裁军‘前面再加二字才行:百万。

    军区精简合并、军级单位裁撤、武装部改地方建制、几十万军队干部转业。

    虽然因医护人员在部队本身占比就比较少,卫生连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可别的连队就没有如此幸运了。

    为了建设一支强大且现代化的革命军队

    这段时间,团内所到之处,都有军官和士兵纷纷脱下军装,或退伍或转业去了别处。而原本人满为患的宿舍,也渐渐少了许多身影。

    顾一野所在的驻地同样如此。

    在沅漪的生日当天,他打来电话,告知了她连里已经开始有整编的趋势,所以最近的模拟演习和突击训练变得格外频繁。

    他也因此无法在她生日当天赶来。

    “抱歉,之前说的信誓旦旦的是我,结果第一个失约的也是我。”

    去年晚到,今年直接变成连门都出不去。

    “说什么傻话呢顾排长。”

    沅漪握着听筒,开口的嗓音里毫无恼怒。

    “你带领连队走向更好,我还能因此骂你不成?更何况,最近团里刚迎回了一批刚从前线回来的战士。在他们其中有些人遭到裁撤之前,我们连也需要去帮忙照看伤员。所以啦,别把这件事儿放心上。”

    “……总之,抱歉。”

    “真抱歉的话,你不已经送上礼物赔罪了么?”

    她边说着,视线边不自觉看向另一只手上握着的香囊。

    “啊,那个。”

    像是没料到对方这么快就收到了包裹,顾一野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到嘴边一下子变得磕绊。

    “上次见你时我看你眼下都有乌青了,显然是睡眠不好所致。所以我就想也许中草药包可以帮到你。噢对了,现在夏天了。你们那边树林多、肯定招虫,所以我也做了个驱蚊的,你可以放在……”

    “噗。”

    听着他絮絮叨叨的推理,沅漪一忍再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打断他:

    “你们连的人知道吗?人狠话不多的顾排长私底下其实也是个爱操心的。”

    “……沅沅。”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

    握着香囊的指尖攥紧几分,可她表面上依旧云淡风轻的回答

    “我很喜欢。”

    一个‘很’怎么够呢。分明就是太喜欢了啊。

    哪怕这份礼物在旁人看来也许微不足道,甚至连价格也算不上多么贵重。

    可她要贵重物品做什么呢?本来他们义务兵的津贴一个月也没多少。

    比起物价、少年的心意已经多到她险些盛不住了啊。

    那些细枝末节,若非真正在意你的人、又怎么会会注意到呢?

    “对了,你有看到吗?”

    “什么?”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追问弄的一愣。

    对方也像是被她的一头雾水惊到,不确定的又问:

    “真的没看到吗?”

    “没有啊。”

    满是无辜的语气让顾一野更加疑惑。

    不可能啊,自己明明放进去了。

    难道是系带没弄好掉出来了?

    “你想找的到底是什么呀?”

    “……不,没事。”

    像是没听出对方话里的沮丧,沅漪只是表达了几句感谢后就挂了电话。

    她离开公共电话区,向身后的树荫林道走去。

    走着走着,

    沅漪蓦地停了下来、缓缓摊开手掌。只见那被紧握着的香囊左侧——

    金属色的挂坠在晚霞里如同花朵般悄然绽放。

    准确的说,是相片坠。

    她打开将其取出后小心翼翼的抚平。只见照片里:

    是不知何时被记录下来的、戴沅漪与顾一野呆在一起的瞬间。

    二人正不知因何神情无措又迷茫,但看向镜头的视线却很是精准。

    是……在新兵连联欢会时拍的吗?

    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拿到的。

    居然瞒她这么久。

    沅漪笑了笑,神情里藏有一丝狡黠。

    “那…就当你暂时陪不了我的小小惩罚吧。”

    将它装入布袋贴身放好后,她伸了个懒腰、慢慢向宿舍走去。

    ……

    “所以,你其实是收到了吧?”

    顾一野看着被女孩儿‘不经意’丢到他怀里的东西,眉眼里说不出是无奈还是欣喜更多些。

    沅漪耸了耸肩,表情甚是天真

    “那没准我就是没收到呢?”

    “……”

    没收到,会以两人合影照的作画放进相似吊坠里收尾吗?会在这几个月里只字不提这件事吗?

    他合上坠子,摇着头。颇有一副“拿你没有办法”的架势。在沅漪看过来的视线里却又摸着鼻尖别过头。

    生怕嘴边泛着的笑意被她瞧了去。

    可实际上,这点儿动作又哪儿能逃脱沅漪的法眼呢?

    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她将手背在身后,侧着身子想要和顾一野对上目光。

    他闪躲一尺、她就将倾斜角度挪一寸。

    最后在她即将和地面成平行线前,顾一野认命般地转过脸。

    将偷笑的沅漪扶正后,他自己亦是绷不住。

    “噗嗤。”/“噗嗤。”

    二人还是不约而同的笑出声。

    “生日快乐,一野。”

    那姑娘将握在她肩侧的手放在掌心里,眼睛里尽是专注。

    “你赠我一场时光,那我就馈你一帧回忆。但,”

    “回忆不仅只是回忆。它会穿梭在我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我们会创造更多的合照和故事。等到那时候,我再将新的照片补上。”

    “我很期待,”

    他将另一只手覆盖在相握的两手上。

    “我很期待,那时候的我们究竟创造出了什么故事。”

    部队规定军人不能佩戴饰品,可谁说这些饰品就只能是饰品呢?

    它们明明更多代表的是、二人的共同经历啊。

    就算不能佩戴,这些经历也可以被主人随身携带,与主人一起上阵杀敌、出生入死。

    所以,哪怕在来年考场里迎来笔试和一次有三个考官的模拟实际操作测验时,沅漪依然将它带在身上。

    这条吊坠陪着她在酷暑完成了迈向下一道人生的转折点、又陪着她在两个月后接收到转折点递给她的通知书。

    就像是一道护身符,成为了戴沅漪人生道路成长变化的见证。

    更重要的……

    “沅沅。”

    她闻声回首。

    樟木火车站台上,那穿着军绿色短袖的少年正站在她身后、笑着看她穿过人海向他奔来。

    然后——

    在她抵达他跟前时,顾一野稳稳的接住了她。

    不顾周围的纷乱、也不在意战友们的起哄,他就那样毫不犹豫的将她拥入怀内。

    “从这一刻起,我们就站在等同线了。”

    ……

    沅漪也听说了,九连破格整体提干的事情。

    提干不仅仅意味着成为干部,更是对战士们的一种认可。

    认可他们对连、对部队做出的贡献。

    同时也代表着他们可以适当地去处理一些自我的人际关系了。

    难怪在来的路上就看见姜卫星搁那儿给童冰送水呢。

    还有同样通过考学分别进入陆军学院和通信学院的高粱与江南征正站在不远处做着道别。

    “……”

    原是喜讯赐予了每个人更多勇气。

    不过,同志们都变得无所顾忌了。那就更没有人会在乎他们二人了。

    “恭喜你。以及,”

    沅漪慢慢伸出手回拥住他,

    “周末见。”

    周末见,我的少年。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以为这章就能顺利写大学生活的我低估了自己对写他俩日常的喜爱tt

    下章真的真的要校园生活啦!!

    但在此之前,日常温馨我觉得也是可的嘻嘻。我不会说我真的好爱好爱好爱好爱他们两个人的生日场景cut

    情侣‘护身符’g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