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承章当年被敌人逼的狼狈逃窜至金陵,偏又被手上有兵的秦承嗣夺了半个江山,自此以后对于兵力更是格外看重,军中不仅有文官还有太监。

    吴绶苦笑,文臣、武将、太监三方制衡,他作为最高级别的武将,头顶上一个文臣担当的主帅,一个监军太监。两个婆婆在上,日子难过的要死。

    今日不过是新任主帅给的下马威罢了。

    想到这里,吴绶的心里浮现出一丝恶意,也不知道这位廖永年和那位监军的范太监对上,谁能更胜一筹。

    如果再算上之前驻扎在南平,即刻要与廖永年和范太监做交接的文臣连广志和太监何四。

    四个人,正好凑一组叶子牌!

    吴绶低垂的脸上充斥着一种被逼到极点、无可奈何后只好吃瓜的表情。

    果不其然,吴绶正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吃瓜呢,瓜即刻就来了。

    富贵马车上传来一阵尖细的声音,“吴大人攻克南平,劳苦功高,怎能让吴大人就这么躬身站着?来人,还不快快扶吴大人起来!”

    嚯!

    开口就是老阴阳人了。

    一众将领们心细一些的知道此地暗流涌动,心糙一点的也知道这里气氛不对。

    于是满场寂静,只剩下范太监尖细的声音。

    廖永年心里不愉,知道自己给吴绶的下马威被这死太监拿去卖了人情。

    范太监掀开了车帘子,两个小太监急急忙忙扶起吴绶。

    吴绶这才得见范太监真身,一个面白无须、圆圆润润的的中年矮胖男子,看上去慈祥的如同富家翁。倒是跟之前那个干瘦的监军太监何四截然不同。

    范太监一下马车顿时变了个人,笑脸收起,表情肃穆的宣读了陛下的委任圣旨。

    庞大海跪在地上听旨,然后恍然大悟。怪不得这无品无级的太监走在主帅前面还敢给廖永年甩脸子,感情是代表皇帝来的。

    都是太监,那何四为什么这么怂呢?

    庞大海百思不得其解,吴绶却知道。那是因为太监和文臣互斗,要是太监得皇帝的宠信,那自然是太监们占上风。要是像何四那样纯粹是个摆设,那文官自然压太监一头。

    很不幸,何四能被派来攻打宛如绞肉机一样的南平,摆明了不得帝心。

    保不准就是何四太废物,皇帝不放心,生怕手上兵权有变,这一次派来了一个不太好糊弄的太监。

    恰好,估计范太监是觉得明州一盘散沙,无强敌,极好攻克,这是上赶着来逞威风、捞油水来了。

    很不幸,吴绶笑呵呵的想,上回来的文臣连广志压了废物点心何四一头,这次来的廖永年和范太监谁都不是好惹的。

    就是不知道这个廖永年又是哪一派的?是首辅助刘子宜,还是新上任的次辅宁鹏飞,再不然就是什么中间派。

    吴绶两眼开始发直。他可真够荣幸的,两个外行指点他一个内行,偏偏这两个外行还都是祖宗。一个代表皇帝,一个代表文官团体。

    吴绶强打起精神,“范公公、廖大人,连大人和何公公已在城内设宴以备迎接二位,请——”

    范太监一听吴绶话里的排序,顿时心满意足,又看看笑容里掺着些不愉的廖永年,更是高兴。

    他哼着家乡小调,看都不看廖永年一眼,圆润的身躯又挪上了马车。

    此等阉人,如腐木生于粪坑,臭上加臭!臭不可闻!

    廖永年脸上的不悦盖都盖不住,他斜睨了一眼吴绶,一甩袖子,也上了自己的马车

    “将军,咱们回程吧!”

    庞大海也知道文臣们都看不起武将,这么多年他也习惯了。别说吴绶话里的排序直踩廖永年的面子,哪怕吴绶啥也不干,天天对着廖永年点头哈腰,人家一样看不起他!

    “大海,你把兵丁们安置好”,吴绶直起身子,即使尊严已经被踩了一百遍,他都得扬起笑容,乐呵呵领着车队前去赴宴。

    傅越窝在民夫营里,他并没有看见这一幕,但用后脑勺想想都知道,宴席之上,两名文臣,两名太监,再加上数个武将,好一出暗流涌动的年度大戏。

    当日刘康裕被杀,傅越跟着使团退守晋安边缘。按理,在晋安被攻克后,傅越应当返回晋安复命。

    可他不仅没有返回晋安,反倒脱离了使团,直入金陵。

    至于傅越为何脱离使团却没有引发使团众人怀疑?

    一则是因为刘康裕被杀,傅越作为刘康裕的亲卫,若是返回金陵,即刻就会被刘康裕的爹刘府尹提刀斩杀。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小命,傅越都会跑。在是使团众人眼中,傅越不跑才奇怪呢!

    二来刘康裕一死,使团众人皆是失职,回京之后势必会被问罪。原本就人心浮动,想逃跑的可不止傅越一个。

    掩盖在逃亡的众人当中,傅越就这么一路逃亡进了金陵。他胆子还没大到敢再入刘府尹下辖的金陵城,而是停在了金陵城外的小村落里。

    沈游的油坊生意倒是还在做,但是驻扎在金陵的油坊被撤走,明面上其规模一再萎缩,已经退化成了一处极小的作坊。

    小油坊闷声不吭的驻扎在金陵城外,成了丁家村里毫不起眼的一户人家。

    傅越在小油坊里隐匿了几天,交换了一路上的情报见闻,更换了贴身兵刃,又在腰间藏匿了少许救命的干粮。然后他自动请缨,成为了秦承章名义上十万大军里的一员。

    进入民夫营的过程简单到傅越觉得秦承章活该要完蛋。

    傅越停留的小村落们是征兵的重灾区。别说青壮年了,年逾四十多的老人和十岁以上的男童都要。

    本地的人家但凡手里有点钱,恨不得买个流民充作家中男丁,送上前线。

    更有甚者,村子里实在抽不出男丁了,小吏们又要完成上峰下达的任务,干脆直接捕捉流民、灾民,将其充入营地里。

    战乱加上征兵,户籍管理极度混乱,傅越离开了小油坊,一出现在村子里,顺理成章的被抓进了民夫营里。

    然后他跟着大军一路来到了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