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雄弥为了参加u—17的开放游学活动,费了很多功夫。

    申请的必要条件是网球技能。他将自己中等偏上的球技拿出来,发狠地紧急训练了一段时间,终于费尽心思得到了这个机会。

    他那种努力的程度、那种紧紧凝聚的精神,必须无比强力地将注意力集中到网球上,集中到他对不动峰往事、对橘吉平那些人的复仇愿望上……

    必须这样做。只要精神稍微松懈一点,让他想到其他的事情,让他的注意力流向别处……

    他就会立刻感觉到巨大的无聊和空虚。如果不做这些事,他的心就像被几乎全部挖走一样,怎么也找不到情绪的出口。

    谷口想起自己被橘吉平打败的那个黄昏。自己那小混混似的嚣张性情,做过的那些欺负后辈的事,还有被当众打败的情绪……

    中等偏上的球技……

    这个词再次划过他的脑海。他浑身一冷,像被冻在深冬黑湖的深处一样。

    谷口回过神来。

    草薙明月正望着他,缓缓歪了歪头。

    “……什么?”谷口眼神半透明,失神地喃喃。

    “你对过去自己做的那些欺压后辈的事情,对自己那时的心情与灵魂……”草薙明月淡淡道,“感到悔恨。”

    “……呵呵。”谷口仍然虚着眼神,本能地动了动嘴唇,“胡说八道。”

    “不是吗?”草薙明月姿容幽静,抬抬下巴示意满地的网球,“你没看到自己的表情,在你叫停我捡球动作的时候。”

    谷口沉默着。

    “就像有什么东西扎进你的心口一样。”草薙明月说道,“肉眼可见的痛苦。”

    “不是!”谷口大声说。他第一声竟然没喊出来,只发出了咳嗽似的虚气。他狠狠咳嗽两声,用尽力气说道,“没有这种事!”

    “不愿面对自己吗?”草薙明月像是隐含着一种幽幽的兴趣,仔细感受着对方的心绪,“欺压别人是不对的,能意识到这一点,不是好事吗?”

    他看向谷口的眼睛,“为什么反而逃避呢?”

    “我说了不是!”谷口后退两步,有些踉跄。

    在他脖子上,那个圈形风扇一样的东西,眨眼睛似地闪了两下蓝光。

    “谷口前辈。”草薙明月从容轻语,“因为那会让你厌弃自己,对吧。”

    谷口咬紧牙关,脸庞上的皮肉都在发抖。

    “我理解。”草薙明月舒展了一下身姿,月光洒落在他漆黑的眼睛里,“厌弃自己,这种情绪的确很难面对,不如把它替换成对别人的仇恨。”

    “我……”谷口张了张嘴。

    他想起橘吉平的身影。潇洒、真实,没有任何心罪的负担。

    那种坦诚磊落的、强有力的网球……在阳光下闪光的东西。

    “不。”谷口喃喃道,“我就是来报复他们的……”

    他猛地皱起眉头,强行聚集眼神,像一只发怒的野兽一样咆哮道,“我是来报复他们的!”

    草薙明月耸耸肩,淡柔笑道,“那不是已经实现了吗?”

    谷口愣了一下。

    “就是刚才那场短暂的、令人惊叹的比赛。”草薙明月说道,“你的速度至少是正常人的七倍,才能打出那样精彩的网球。橘前辈不是输给你了吗?”

    胜利……那是一场胜利吗?谷口的心里发出着空虚的回音。

    “那是……”他发出叹息似的低语。

    草薙明月望着他。对方突然笑了,有些瘆人的、痴痴的笑。

    “呵呵……”谷口笑道,“是啊。那就是复仇了……我已经报复他们了!我应该高兴……”

    “然而你并不高兴。”草薙明月摇了摇头,自在地只用鼻腔轻吸一口气,又舒出去。

    “谁说的?”谷口皱起眉头,“我高兴得很!”

    “是吗?”草薙明月感受着对方那强烈的「业」之力,由痛苦和回避产生的激烈的心绪。

    他沉下眼睛,“谷口前辈,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出来吗?说你现在是快乐的、无悔的。”

    谷口几乎想尖叫,可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的咽喉里滚动着一股想要流泪的肿痛感觉。

    “不能吧。”草薙明月微笑道,“所以,报复橘前辈他们,并不能使你的痛苦消散。因为你本心里的感受,还是那始终不愿面对的、对过去自我的悔恨和厌弃啊。”

    谷口颤抖着抬起手,猛地将球拍狠狠砸过去。

    草薙明月看着那胡乱扔过来的、绝对能把人砸得头破血流的球拍。

    他迅捷抬手,准准地接住了球拍,缓缓握着放下。

    “不要说了……”谷口咬紧牙关,“不要说了——!”

    “为什么扔掉球拍?”草薙明月示意了一下手里的球拍,“这是让你获得复仇胜利的东西啊。”

    胜利吗……

    不,那根本就是……

    谷口心里止不住地回旋着痛苦的回声,“是假的……是假的啊。”

    草薙明月像是听到了什么,无声发出豁然开朗的示意。

    他沉吟点头,身体轻轻一靠球网起来,移动身影。

    “原来如此。”他看了一眼球拍,将它轻轻扔给谷口。

    谷口接住球拍,手掌虚虚地抓握着它。

    “七倍的速度与反应力,太过火了,谷口前辈。”草薙明月微微抿唇,摇头淡语,“强行承受这种极限倍数,要出事的。”

    谷口有些僵硬地移动眼珠,看着这个拥有超出人世的、残忍温柔气质的少年。

    “没有这种倍速的加持,你明知道在网球上,你是无法实现对橘前辈他们的报复的。”草薙明月冷冷说道。

    他舒喟了一口气,借着叹息声的尾音吐露字句,使得说话声也显得缥缈,“虚妄的复仇愿望……你知道不可能完成的,却又别无他法。”

    谷口的眼里泛起湿润的红血丝。

    “刚才那种威风的气势,对比这种你心知肚明的骗局——”草薙明月侧过眼神,“让你的痛苦无处发泄吧。”

    谷口看到草薙明月转过身来,跌撞地退后两步。

    “别靠近我。”他的声音里带着痛苦和悲凉。

    草薙明月没想靠近,他只是微妙地调整了一下站姿。

    “我不会劝痛苦的人放下心痛。”他说道,“我只会告诉谷口前辈,让你的心告诉你答案。”

    谷口的眼神微微震动,弥漫罩上半透明的虚彩。

    他又后退两步,随着后退的惯性,近乎慌张地转身跑开,一把抄起放在一旁的网球包。

    草薙明月身形不动,只有目光随着谷口跑开的动作轻轻移动。

    “谷口前辈。”他轻唤一声。

    谷口触电一样,眼里是超过极限的、已经不能再忍受的心痛,仓惶地回头看过来。

    “我劝你,”草薙明月淡淡道,“把你脖子上的那个东西拿下来。”

    少年的声音更冷下去,补充道,“就现在。”

    谷口跌撞着大步后退,像看着一个漂亮的幽魂一样,死死地看了草薙明月一眼。

    他转身就跑,像是逃离什么恐怖的、吞噬自己的漩涡。

    草薙明月眼看着谷口跑掉,夜色就像一张静谧的大口,把那个已经承受不住心里混乱的痛苦的少年吞没。

    饮料罐上的水汽轻轻滚滴下来。

    草薙明月看了一眼水滴,又看向夜色深沉的远方。

    他的幽柔低语,仿佛乘着鬼神吹出的幽风,萦绕在谷口身边。

    这时,谷口无法集中理智,只能任由真正的痛苦心绪,不可控制地弥漫开来。

    是的,他是厌弃那时的自己,无法面对那样的自己……

    所以只能复仇,然而所谓复仇带来的只是空虚……

    草薙明月的低语,仿佛就从那月光中、夜风中飘出。

    “你身上奇异的能量场,来自你脖子上的那个东西。抱歉,我看不清那具体是什么东西,不过——”

    谷口跌跌撞撞地走着。u—17连接着一个新建的步行街区,此刻灯火辉煌。

    他不是u—17的成员,没有集训限制,只是凭着自己的游学成员证,在自己也头脑模糊的时候,跑上了这里。

    月亮显得那么大……

    草薙明月的声音拂过耳畔,“就是那个东西,以特有的效能,有序刺激你的肌肉、脑部神经等部位,使你拥有了超出正常人七倍的极限速度。”

    谷口大口呼吸着。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融化。

    灿烂的灯火、鱼群似的人们……

    “但是,这种刺激一旦超过一定时间,加上剧烈运动的话……”

    谷口脑子里一片混沌,只是不断掠过网球的幻影。

    他刚才那样激烈地、以极限的速度打了那么多网球。

    滚满地面的网球……

    他曾做出的那些事……

    “就会使肌肉与神经最终混乱,丧失协调控制能力。如果这时你跑起来,就一定会完全丧失平衡与理智。”

    谷口一下子扑倒。他看到的世界急剧融化,听到的声音像混合着恶魔嘶吼的烈风。

    “身处安全地点的话,也就还好。如果不幸正好身处车水马龙的地带,撞上什么意外的话……”

    周围的一切沸腾起来,他看到无数鬼影似的人形,激烈地攒动着。

    恐怖的亮光和能直接震碎脑子的喇叭声扑向他。

    一辆快车撞了过来。

    “在遭受生命重创的时候,因为你那残留的过于敏感的速度与反应力……”

    谷口感觉自己被鲜红的海啸吞没。

    “你就会感受到比正常人多出七倍的……重创的恐惧与痛楚。”

    在无限鲜红的混沌视界里,隐约出现了一个遥远模糊的、凌驾于任何鬼神之上的,最冷酷的幽魂形状。

    那个人形似乎伸出手,指向了谷口这边。

    “让你的心告诉你答案……谷口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