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腾融化的世界渐渐回流,像是一堆厚重黏腻的乱七八糟的色彩,慢慢流动组合着。

    谷口的灵魂就像从滚烫的、淋淋漓漓滴落着大量雾水的地狱之锅里,慢慢捞了出来。

    他突然感到一股呼吸。这口气息猛地钻进他的喉腔,使他瞬间感觉到身体的存在。

    心脏狂跳,浑身湿透。

    谷口的脑子里还有暴风的余音,在那里发出鬼哭般的尖叫。

    当这余音慢慢散开,显露出其中原本乱糟糟的、现在逐渐清晰起来的声音时。

    他才看到周围闪烁的车灯、高高矗立的彩色大楼,鱼群一样的人群包围着自己,外围有更多人影和车光穿梭着。

    那些声音钻进他的耳朵。

    “喂!没事吧?”

    “要小心啊!交通事故可是很严重的!”

    谷口愣愣地睁着眼睛。风不断吹着他的眼珠,肿痛的感觉勾勒出他身体的存在感。

    “现在的孩子真莽撞啊——”围过来的人群还在关怀地慨叹着。

    这个差点被车撞到、好在踉跄翻滚躲开的男孩,还是受伤了,手臂上鲜血横流,浑身都是擦伤,额头也撞破了一层油皮。

    风吹来无数现世的光色和声响,谷口大口喘起气来。

    他呆呆地环视周围,心咚咚地撞着嗓子眼。

    交警正围绕着他紧急处理事故,还有人大声询问他的伤势。

    谷口本能地动着嘴唇,他也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他远远看到一条俊秀挺拔的人影走过来。在混沌的现世的声色中,那条人影静静面对自己。

    谷口的脑海中还激烈涌动着濒死的感觉。超出正常人七倍的痛苦痕迹,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相比于那种即将失去生命的、无穷的痛苦与虚无感……

    所谓不愿意面对的、被厌弃的自己……

    “……我的心告诉了我答案。”他幻梦般地喃喃着。

    草薙明月站在人群之外,不远不近地看着那个被紧急救治着的少年。

    他垂下眼帘。乱七八糟的气氛中,地上晃动着纷乱的影子。

    他弯腰捡起一个碎裂的东西。那是谷口脖子上的奇怪环圈,已经坏了,蓝光完全消逝。

    断裂的地方支离破碎,外壳碎片和里面支棱出来的破碎气管般的电线之类的,交缠在一起。

    草薙明月微微转动手指,看看这破裂的东西,又静静抬眼,看了谷口一眼。

    他动作沉静无声、流畅顺遂,就这样把这东西递到另一只手里,随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医护车从远处开着旋转急救灯驶来。

    草薙明月走过去,擦过人群。

    在这短暂的擦肩而过的时间里,他轻速地穿过人群缝隙,伸手将什么东西一下子轻放在谷口怀里。

    少年的脚步完全没停过,像一阵晚风似的,离开了谷口残留着血色的视界。

    谷口一愣,一股冰凉的触感渗进掌心肌肤。

    这股凉气传遍全身,让他感到了悚然的清醒,感到自己还活着。

    他低头一看,手里正放着一个冰凉的饮料罐,罐身上沾满冰水珠。

    那冰水珠就像他拼命逃避自己的、强忍到喉咙肿痛的泪水一样……

    谷口被混乱的现世声色包围着,踉踉跄跄、手忙脚乱送上医护车。

    他感觉有点失神,仓惶地乱动视线,想找到那个幽柔俊朗的身影。

    只有无边无际的、热闹的人世,在他眼前涌动着。

    活着的世界……

    现世的色彩不断流动着,时间也随之流动。

    谷口车祸受伤的消息传到u—17基地,引起一阵忙乱。好在有惊无险,只是手臂必须打石膏。

    当拓植教练作为游学活动的总负责人,亲自来问候这个有过短暂惊艳表现的高中生时,特意关怀了他的伤势。

    “不影响打网球的。”拓植教练安慰道,“如果有机会的话,你可以考虑一下u—17的高中生网球军团……”

    谷口感受着手臂上隐隐的疼痛。当这份疼痛传达到心头时,因为已经豁然打开的心关,这痛楚也可以坦然承受。

    听到拓植教练的话,他沉默良久。

    “也许有那样的机会……”谷口最终展开笑容。

    拓植教练稍微询问了关于橘吉平他们的事情。谷口坦承那时的事情,“我差点没命……不,这不是夸张。那种感觉深深印在我的心上,因此让我的心完全打开了……”

    拓植教练微微凝眉,听到谷口接下来的话,有点吃惊,“感到抱歉吗?”

    “是的。虽然是迟来的歉意,不管他们接不接受,我也要说出来。”谷口说道,“不被人原谅是另一回事。”

    在这之后,拓植教练作为临时监护人,和交警、医护人员交接情况。

    “没错,可以说确实在危险的瞬间里,面临了失去生命的最严重的危机。”交警啧啧慨叹。

    “那孩子刚来这里的时候,有一股仇恨和偏执的气势。”拓植教练回头看看谷口的房间,明白了什么,“如果面临过濒死的危机……在那种压力过后,确实就像海啸一样,会冲洗干净很多心结。”

    而u—17的少年们差不多也知道这个消息后,第一反应还是来自少年最纯粹的善良心理,“人没事吧?”

    就连橘吉平的第一想法也是这个。生命这个词实在太重,让人在任何其他纠结的恨意反应过来之前,心头先被本性的善良占领,只关心人的安危。

    谷口伤情不重,在完成治疗后,他决定暂离u—17基地。游学活动会持续很长时间,还分很多主题和阶段,他说也许会有机会再回来。

    “回去养伤也好。”拓植教练为他办理了一些手续,安排专车将他送回。

    谷口胳膊上绑着厚厚的石膏,还是那身黑色运动服。他离开的时候是最平常的一个黄昏,大家各做各的事情。巨大的训练场上,少年们来来往往,生命的气息在风中流淌。

    橘吉平收到拓植教练转达的消息,当听说“抱歉”这个词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

    他沉吟许久,最终对不动峰的众人以及自己的妹妹说,“简单地站在那里,就算送他。”

    于是在这个黄昏,长空上有无限流动的深粉色的暮霞,训练场上热热闹闹,活动大厅里透出的灯光灿烂明媚。

    谷口独自往车道那边走,一只手厚厚地吊在绷带里。

    他看到橘吉平他们就站在灯光下,大家谁都没说话。

    谷口停下脚步。他回想起那七倍以上的濒死惊颤,那种感觉留在他的心底深处,以恐怖的形态,化成让他直面自己的通透的动力。

    他走过去,向橘吉平郑重鞠躬。

    “你……”橘吉平心绪复杂。

    谷口没有说话,挨个向不动峰的每个人都郑重深深行礼。

    “这个……”神尾明欲言又止。

    “是否被人原谅,那是另一回事。”谷口简短地说道,声音里有一种彻底的真诚与平静,“总之,我向你们道歉。”

    他转头看着橘吉平,“至于那场比赛,忘掉它,做你自己该做的事。”

    橘吉平愣了片刻,展露出爽朗骄傲的笑容,“不用前辈说,我本来也没打算沉浸在那种虚妄的失败情绪里。”

    谷口深深凝视了他一眼。

    “没错,这就是你的风格,橘吉平。”谷口也笑了。

    他转过身。不动峰的众人都没有动,只是站在灯光下。

    灯光和暮影融合着,在风的推动下,行遍这个浩瀚的人世。

    谷口走出一段距离,这段距离不远不近,但也需要奔跑才能拉平。

    他侧身回头,用完好的那只手臂,向橘吉平他们的方向潇洒地挥了挥。

    “加油吧,你们这些家伙。”他说道,声音爽朗,与风同行。

    橘吉平凝望他走远。险些失去生命的体验,将他的灵魂洗换了。

    “但是……”神尾明五味杂陈,傲娇地耸耸肩膀,“原不原谅他,可是我们的事哦!”

    大家互相对视,没有接话,将无声的情绪埋藏心底。

    不管是原谅还是什么的。总之,将现在的时光、可以刻骨感受到的真正活着的那些光阴……

    好好把握吧。

    橘吉平想到这一点,格外爽朗地深呼吸一口气,转身招手。

    不动峰的众人连忙追上,追随着他们最敬爱的网球部部长。

    橘杏也释然地舒了口气,转身追上哥哥,环住他的手臂,说着少女的笑语。

    而在那边,在燃烧般的黄昏天光下,谷口迎着飞扬的晚风,走向他该去的方向。

    周围人影流动,热热闹闹。

    谷口的眼神突然一闪,心脏重重地撞了一下胸骨。

    他似乎看到了一条幽柔峻拔的身影,那样轻快从容、气势幽沉。

    他立刻转头望去,眼前有许多活力四射的身影,快活的声音在风里流动。

    谷口站在风里,沉吟片刻,这短暂的沉吟让他的身心再次淋漓地洗净一回。

    片刻后,他干脆利落地转身,大踏步走向他自己的方向。

    这时,黄昏的云影滚滚流动着,余烬般的霞痕变成更深的颜色。

    草薙明月侧过头,看向谷口雄弥离开的方向。

    对方的身影已经融化在这片黄昏里。

    草薙明月听着身边的笑语,少年们三三两两来回经过,有人说着,“今天有自助冰淇淋啊!我先去占个位子……”这样的再平常不过、却包含幸福含义的话语。

    他感受着浩清的暮风,闭上眼睛,舒爽地深呼吸。

    “看来可以做到面对本心了呢。”他淡淡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