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送来的书信,已装满两只锦盒,楚黛心口却总像缺了一块。

    她已两个多月未见到宋云琅。

    坐在书案后,提笔给宋云琅回信,楚黛闻着浅浅墨香,微微失神。

    只觉再深浓的笔墨,也难诉相思。

    雪寅时常在屋内爬上爬下,但凡易打碎的物件,霜月都不敢往屋里放。

    荔枝木高几上,细瓷花觚也换成了青铜花樽。

    养着两支粉荷,一根碧青的莲叶,镶着几支红蓼,倒也清雅好看。

    没人拘着雪寅,它越长越墩实。

    楚黛食欲不算好,有些清减,抱它很是吃力。

    刘太医日日替她诊脉,知她有些苦夏,便替她开了一张养身的方子,还悄悄往宫里递了信。

    没几日,宋云琅加急送来的信,便写着命她好生将养,不许太过伤神的话。

    甚至出言威胁:“若再瘦下去,朕定亲自去江南,把漪漪抓到行宫里来,亲手把你养好。”

    纸笺上的字迹,如游云惊龙,与他这个人一般潇洒恣肆。

    透过字里行间,楚黛仿佛能看到他俊朗的笑颜虚虚浮在纸上。

    耳畔风声里,隐隐有他低低的戏谑。

    楚黛抬手捏了捏耳尖,指腹感受到耳尖热度,微微发颤。

    相隔千里,还要吓唬她。

    原以为刘太医跟随,只为着看顾她的身子。

    没想到,他还是宋云琅放在她身边,通风报信的细作。

    楚黛哪里敢不听?午膳便多用了半碗。

    傍晚,天色未全暗,暑气降下些许,孟羽宁来拉她去采莲子。

    楚黛系上刘太医配制的驱赶蚊虫的香囊,便跟着出门。

    庄子上的莲塘引的活水,青莲粉荷随风摇曳,养得极好。

    花叶相间,温柔照水,袅袅婷婷,似绯衣绿罗裙的美人。

    楚黛和孟羽宁坐在乌篷船上,沐着荷香,看刘太医划桨。

    “没想到刘太医还会划船。”孟羽宁探身折下一支碧生生的莲蓬,含笑赞。

    刘太医手上动作未停,侧眸应:“姑娘谬赞,刘某曾客居江南几年,划船、泅水还是会一些。”

    “刘太医家乡竟不在江南么?”楚黛惊诧不已,“昨日听刘太医用吴语与院外婆子叙话,我虽不懂,也听出刘太医口音极是地道。”

    “也是那几年学的,雕虫小技罢了。”刘太医谦逊一笑。

    “雕虫小技?”稠密的莲叶那边,传到一道清丽的女声。

    楚黛吃了一惊,疑惑地探身往莲叶那边望,却什么也辨不清。

    会是祖宅里的亲眷么?听起来,竟识得刘太医?

    不过,刘太医曾在江南待过几年,遇到故友也不足为奇。

    她收回视线,望着刘太医。

    却见对方动作骤然顿住,神情骇然,慌忙摇桨,试图掉头离开。

    可乌篷船被花叶绊住,一时无法打转。

    这情状,楚黛觉着,不像遇着故友,而是遇见仇家。

    咚地一声闷响,莲叶那边的小舟碰上她们船头。

    朗月稀星之下,一位戴着银项圈的女子,俏生生立在那船头。

    唇角扯出一抹冷笑,望着刘太医:“久别重逢,我是该唤你文堇,还是刘太医?”

    “虞芳,你怎么来了江南?一向可好?”刘太医避无可避。

    只得硬着头皮,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与之寒暄。

    “你让我这般好找,自然好得很!”虞芳跳到他们船上,身姿轻盈,似会些武艺。

    闻言,楚黛与孟羽宁相视一笑,莫不是刘太医欠了什么债?

    不等刘太医开口,虞芳目光已扫过船舱中两位女子。

    借着风灯,不难瞧出,一个妩丽绝色,一个温婉清雅。

    “你那白霄花,救的是哪位心上人?”

    白霄花?楚黛眼皮一跳,细细打量眼前女子。

    对方衣裙是大晋的款式,饰物却能瞧出南黎痕迹。

    莫非,是南黎人?

    稀里糊涂靠岸,楚黛捧着莲蓬往宅院方向去。

    听到虞芳与刘太医拌嘴,忍俊不禁。

    “文堇?刘瑾!你个大骗子,拿了我的白霄花,嘴里没一句实话!”虞芳噼里啪啦控诉刘太医,说得刘太医几乎无招架之力。

    “你不是已追到京城附近,怎么又来江南了?”刘太医摸摸鼻尖。

    想到虞芳因他在大晋辗转数月,心中有些愧疚。

    他以为虞芳找不着人,自会回南黎去。

    “你刻意透出江南口音,不就是为了混淆视听?”虞芳双臂环抱睥他,“你何时见过本姑娘知难而退?”

    刘太医无奈苦笑。

    若虞芳知难而退,那白霄花他们也拿不到。

    “中过那眠藤的,是这位姑娘吧?”虞芳走到楚黛身侧,打量着她,冲刘太医道,“原来不是心上人,而是你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