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将别(2)

    少年天生一副笑相,赤子性情。此时此刻,更是被月色镀上了一层轻柔的薄光,教人移不开眼。

    唐婧收回视线,蓦地站起身,转了话锋,“你送我一个糖人,我也没什么可回礼的,姑且就赠你几句话吧。”

    “什么话?”薛长策来了兴致,也立即站了起来。

    唐婧侧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笑道:

    “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此行出游,望君策马纵山河,长欢久安乐。”

    “后会有期了,”她略一歪头,大方笑道,“薛长策。”

    这是她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唤他的名字。

    一股难言的情愫自薛长策心头涌起,涩涩的,直冲向五脏六腑。

    策马纵山河,长欢久安乐。

    还真是难为她想得出来,头一次,有人提起他的名字,说得竟不是胸怀长策,匡扶圣君那一套。

    他果真是没结交错人。

    “这话说得真好,小爷喜欢极了!”薛长策拊掌一笑,高兴得毫不遮掩,末了,又有些低落道,“那……咱们就此别过了?”

    “嗯,早些休息吧。”

    唐婧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淡然一笑,转身而去。

    还不待薛长策开口,便如薄纱一般,轻轻跃下了屋脊。

    干净利落,毫不拖沓。

    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青影,薛长策心中空落落的,仿佛风一吹,还能隐约听到些许回声传来。

    后会有期了,唐婧。

    **

    破晓时分,武安侯府的庭院早早便点上了灯。

    小厮们忙进忙出,搬运着远途所需之物。

    在往来的人影之中,薛渠披着外衣,轻咳几声,还在对薛长策叮嘱着什么。

    “策儿啊,此行切记量力而行,万不可莽撞行事。”

    “便是查不出什么来,咳咳,圣上也不会怪罪的,不必过有压力。”

    “嗯,这些孩儿都牢记于心了。”薛长策忙替他拢了拢外衫,“父亲,夜风寒凉,您快回屋歇着去吧。”

    “策儿。”薛渠牢牢拽住他的手臂,微微发着颤,一双深陷的眼窝更是泛着点点浊光。

    仿佛这一别,便再无相见之期了。

    “此行过后,若是你仍不愿袭爵,为父再不会逼你了。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吧。”

    薛长策愣了愣,一下子杵在了原地。

    薛渠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他的手背,像是默许,又像是歉疚。

    “为父知道,这些年你记挂家里,一直都待在洛阳附近,未走过太远。”

    “为父也想明白了,这虚名浮利有何可争呢?人老了,也确实该抽身,辞官还乡了。”

    薛长策不敢置信地大睁着眼睛:“您真这么想?”

    薛渠点点头,颇为感怀地抚了抚他的肩膀,“去吧,高兴了就回老家看看。”

    薛长策喜不自禁,忙躬身行了一礼,“多谢父亲成全!”

    他抬起头,不经意间向东厢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里的屋子黑漆漆一片,许是榻上之人仍在酣睡之中。

    他轻笑一声,静伫片刻,转身便迈出了侯府大门。

    门前有一辆马车正候着他,与之而来的,还有一条被灯光照得通亮的宽敞大道。

    **

    这之后的两三日,大街上的流言蜚语可谓甚嚣尘上。

    之中有痛斥薛小侯爷是负心汉的,也有笑话唐家小姐是守活寡的,五花八门,不尽其数。

    唐婧早便料到会有如此局面,倒还不甚意外,可薛渠却没来由地病倒了。

    一夜之间,整座侯府皆被浓郁的草药味包围了起来。

    唐婧忙丢下一切活计,匆匆奔至了正房。

    薛渠卧于榻上,面色虚弱,似乎正等着她来。而一旁的郑氏则捧着湿毛巾,眼尾泛红,显然是才刚哭过。

    “父亲!”

    唐婧急忙走到床边,搭住了薛渠虚握的手,旋即又侧头望向了郑氏,“母亲,大夫怎么说,为何突然就病倒了?”

    郑氏看了眼薛渠,稍缓脸色,对唐婧笑道:“也没什么大碍,就是天凉转秋,小感风寒罢了,教你担心了。”

    唐婧半信半疑地转回了头,只见薛渠拍着她的手背,眼底满是怜爱与慈蔼:

    “好孩子,流言销骨,你受苦了啊。”

    唐婧赶忙将薛渠的手放进了被衾之中,劝慰道:“父亲言重了,外界传言,大多十天半月便能消散。”

    “过些天,我会先回老家避避风头,您就不必操心了,先安心休养吧。”

    说到这,她忽然想起上一世的薛渠是因何病故,又补充道:

    “我走之后,父亲千万要爱惜身体,切莫过劳伤神。若是遇到什么难处,我父王亦可帮衬您一二的。”

    少女神情肃然,说得义正言辞,俨然一个小大人的模样,直把历经半世沧桑的薛渠都给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