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余臣脊梁笔直,垂下去的脑袋缓慢地往左右两边摇。

    头发有些长了,遮盖住眉目,他小声问:“为什么要证明?”

    是真的不理解。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他不懂为什么一个数学题目要变来变去地用,为什么需要额外花时间向别人证明自己。

    但这话落到老师的耳朵里,无疑找茬。

    “戚余臣,你还敢顶嘴?!”

    手中一打试卷卷成圆筒状,砰一下摔在桌上。

    数学老师怒极反笑:“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特别厉害,又身体不好,大家就得围着你转,连老师的话都不用听?那要不我这个位置让给你,你来给同学们上课怎么样?”

    说得当然是气话。

    奈何戚余臣分辨不清。

    他的世界纯粹到可以形容为,贫瘠。

    外人说的任何一个字,他都倾听,都当真。

    故而抿着唇,评估着自己的实力,他微微蹙着眉:“这节课?还是这个学期——”

    “戚!余!臣!你还真想当老师啊?”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老师气急败坏:“给我站着!以后上我的课除非心脏疼,不然都不用坐下去!”

    戚余臣很乖地应下:“好的,老师。”

    大家笑得更疯,捂肚子、锤桌子,教室里一时被混乱占满。

    情绪都是他们的。

    他依然空洞。

    只有看见小猫短手短脚,往外钻出来半个小脑袋,戚余臣才伸手拦在外面,小小声地说:“不可以出来的。”

    六月,白色的茉莉花开满枝头。

    眼神渐渐飘向窗外,他有些失神,侧脸笼着一股忽远忽近的朦胧。

    良久才低不可闻地,说完下半句:“外面,好像也没有很好哦……”

    *

    下午,体育课。

    戚余臣患有心脏病,不能进行体育活动。

    不过考虑到学校秩序、同学友爱等综合方面,体育老师没有让他一个人待在教室,而是要求他一起下楼到操场。

    戚余臣好似对此感到失落。

    直到上课铃响前的最后一秒,他犹坐在座位上,眉眼耸拉着,仿佛顷刻便能掉下眼泪。

    为防小朋友天长地久地忧郁下去,缺课又挨训,姜意眠只得用着小猫的身体,操着大人的心,以尾巴卷住他的手指,在抽屉里原地转溜几圈,提醒他该去上体育课。

    “我知道的,小猫。”

    神奇的是戚余臣总能领会她的意思,老老实实下楼去。

    教室里荡然一空。

    这个年代没那么发达,学校教室还不至于装满监控。

    做点什么好呢?

    姜意眠不得不说,每个副本的身体本质,好像都会对她造成一定的影响。

    【死宴】姜小姐的冷傲。

    【听见死神声音】姜同学的压抑与乖顺。

    【诸神之子】里淡漠傲慢的神,眼看着人们混乱覆灭,心无波澜。

    所以这个副本里,借用小猫的身体,稍微变得幼稚些,按照座位表找到欺负戚余臣的孩子们的课桌,咬开书包拉链。

    发现零食玩具,藏起来。

    发现抄好的作业,猫爪左划两道,右两道,撕成绝对粘不好的碎片。

    肯定可以谅解的吧?

    她原本不是记仇的人,都是副本影响,应该,不算太过分吧?

    不管别人可不可以,反正一个姓姜的玩家觉得,可以。

    逻辑成功自洽的姜姓玩家,没产生一丁点的罪恶感,跳到戚余臣的桌面上,靠近窗户,往下看。

    操场恰好在正下方。

    约莫好几个班级同时上体育课,一堆男孩女孩都在跑步热身,光戚余臣一个人在搬器材。

    搬得不多。

    一趟一趟来回地走,白生生的脸在阳光下嫩得像一块豆腐。

    他搬完,恰好同学们也跑完。

    他们热热闹闹玩起来,又剩他一个人站着。

    站着,站着。

    既不会给自己找乐子,还不会偷懒,就那么静默地杵在阳光下,长长影子被脚尖踩住。

    他看了半节课的影子,大约看腻了,开始走路。

    沿着操场一圈圈走着,后来男孩们要踢足球,嫌他碍事,赶他去别的地方。

    他一赶就被赶走。

    好赶得要命。

    好歹找个树荫待着吧,戚小朋友。

    姜意眠这么想的时候,对方心灵感应般抬起头。

    隔了那么远那么远。

    明明那么远那么远,不知怎的,她很确定,她看到他的眼睛豁然亮起,仿佛长久的黑夜里猝不及防倾泻出一片星辰碎光。

    戚余臣朝她招手。

    真奇妙,那张极度缺乏生机的面庞,单单因为这一个小小的动作,竟陡然生动起来。

    他找体育老师说了什么,随后像极了一只小雀,一个快乐的风筝,呼呼地往教学楼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