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佳佳仍哭。

    耳朵好使的同学听着这番言论,大声附和:“戚余臣,怪——,怪——,的——”

    “怪——物——”

    “怪——胎——”

    “白——痴——”

    “傻——瓜——”

    一声又一声,男孩们一哄而散。

    戚余臣觉得他们大概不要看疤了,就把衣服放下来,小心地把书包放进抽屉,拉开拉链。

    小猫还在里面。

    “喂,戚余臣。”坐在前面的高个男孩侧过身:“他们都看你笑话呢,肯定会到处乱说的。你下次还是别听他们的。”

    “笑话?”

    戚余臣似懂非懂,声音嘶哑。

    “对啊,你该不会没感觉到吧?”

    戚余臣点了点头。

    他没感觉。

    男孩无语,像无奈的大人一样耸耸肩膀,留下一句:“你可真奇怪啊。”便转过头去。

    ——奇怪。

    不止一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这样说过,戚余臣好奇怪。

    对他提什么要求都可以。

    开什么玩笑都可以。

    他全部都会答应,全部都会做到。

    为什么呢?

    戚余臣想了好久好久,低下头,摸一摸仰头望着他的小猫。

    然后想起来了。

    因为妈妈说,要做一个礼貌的小孩,才会被人喜欢。

    他想起来了,眼里盛着一潭纯净的烟水淡雾,喃喃自语,仿佛一声灰白无力的叹息:“要有礼貌……”

    *

    姜意眠被放在抽屉里。

    一整个早读时间,戚余臣心不在焉,似乎生怕她不小心磕着碰着掉下来。

    时不时要低头看两眼,左手始终放在书包里,她的旁边。

    一整个早上的观察,也让她发现,九岁戚余臣有两个极为糟糕的特点。

    一、不太拒绝别人提出的要求。

    大到课堂测试卷让抄答案,小到借东西、捡东西。

    除非为着小猫不愿远离座位,否则所有在一米范围内可以完成的要求,他来者不拒

    姜意眠的眼皮细微跳了一下,以为他是一味讨好别人而忽视自己感受的那种类型人物。

    但实际上,当语文老师发下测试卷,她试着咬住戚余臣的手指。

    “你不高兴了吗?”

    他不抽手指,微垂着睫,“小猫不想让他们抄答案吗?”

    猫猫点头。

    戚余臣嗯一声,语气平平:“那就不让他抄了。”

    “……”

    没主见吗?

    也不像。

    姜意眠思索良久,终于得出结论:戚余臣也许根本没有概念。

    什么是请求,什么是要求。

    什么合理,什么不合理。

    以及该做、不该做;

    能做、不能做的事情;

    这些人类发明的虚无概念通通不存在他的认知之内,堪比一团混沌死结,他理解不了。

    其次糟糕的特质,差不多也是如此:他无法分辨玩笑与真话。

    例如上午第二节 的数学课上,戚余臣因为总是低着头,不看黑板,而被数学老师喊上去做题目。

    一共四个同学。

    其他三人规规矩矩,即使一手粉笔字写得歪歪扭扭,胜在一个个步骤详细列好,得分点清晰明了,获得老师满意的称赞。

    对比之下,戚余臣字迹端正,答案正确,偏偏缺少中间步骤,一步登天。

    怎么回事?

    他这坏毛病不止一天两天,明明说过不要偷懒不要偷懒,为什么总是不听?难道故意的么?

    “戚余臣。”数学老师脸色不太好看,按捺着脾气提醒:“你再仔细看看,你的答案跟其他同学相比,是不是少了什么?”

    已然回到座位的戚余臣站起来,看了看,摇头。

    “你确定?”

    老师沉下脸,“我有没有说过不管什么题目,做题目一定要把步骤写清楚?为什么你每次都不写呢?”

    戚余臣点点头,说过。

    又摇摇头。

    老师:“摇头什么意思?”

    戚余臣就说:“对不起,老师。”

    问他对不起什么,不肯说。

    倒是底下同学们捂嘴笑,其中一个说:“老师,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过程啦!”

    老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当然是为了让老师确定,你真的会解这道题目!”

    戚余臣又轻又快地回答:“我会。”

    “我知道你会!”

    “我是你的数学老师,知道你成绩好,次次拿满分,那又怎么样?难道隔壁班级的数学老师知道吗?楼下的老师知道吗?别的学校老师知不知道?以后他们改你的试卷,一看你只有个答案,以为你抄来的怎么办?”

    深呼吸,冷静,深呼吸。

    老师一手叉腰,一手撑桌,语重心长:“戚余臣,你也不想自己的一百分被改成七八十分吧?所以你得好好把过程记下来,才能证明,你真的会解这道题,不是抄来的也不是运气好蒙中答案,记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