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翦怔了一会,竟无话可说。

    ……长阳门对他,确然愧疚良多。

    因为白溯与白弘并非一母同胞。

    彼年,先门主白瀚风华正茂,仪姿甚美,就是凭着这秀气容貌,得以求娶了丹霞谷视若珍宝的小女儿,便是后来人称章夫人的。两人鹣鲽情深,至少看上去如此,且章夫人转年便诞下了长子白弘。

    借着丹霞谷的势,寥落日久的长阳门慢慢地壮大起来,在淮南一众道门之中也有了些名望。

    但淮南诸门无人不晓,白瀚美其名曰是爱妻,其实则是惧内,章夫人打小娇生惯养,脾气自然骄纵跋扈一些,她指西,长阳门上下无人敢往东多看一眼。

    外人还有暗中嘲讽的,说长阳门俨然成了丹霞谷的淮南分号。

    这两人若能如此白首齐眉,长长久久,却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然而白弘九岁上下,章夫人因与白瀚争吵而携子出走。

    谁能想到,便因此被魔修所掳。长阳门并丹霞谷竭力搜援良久,也未曾找到母子二人下落,只再凶兽常出没的丛林中找到一件血衣。

    章夫人虽性格蛮横些,修为却并不强悍,有血衣如此,白瀚自然以为他们母子已横遭不测。

    而白瀚风-流气盛,以前没少背着章夫人与外头的小妓偷-腥,如今没了河东狮约束,更是光明正大。

    没多久见门下一药铺管事的女儿,明艳动人,如琬似花,某日多喝了几盏烈酒,与管事的提起这事来。那管事本就存着巴结白瀚的心思,见状立刻眉飞眼笑地将自家姑娘打包送进了长阳门。

    白瀚惯会甜言蜜语,许了一生一世不相负,姑娘只是凡间小门小户之女,性格温婉也没什么见识,又被他哄得天花乱坠,自认为算是续弦,虽有些不好听,但不丢人不犯禁。

    她听信了白瀚的花言巧语,没办什么喜宴,也不懂什么合籍,就与白瀚过起了日子。

    说来也巧,这姑娘家姓张,与章夫人同音不同字,门人为区分先后两位夫人,便私下唤她作小张夫人。

    江翦便是这时候被小张夫人捡回去的,夫人见他洗净小脸后机灵可爱,便做主将他留下,憧憬地说若将来腹中有了孩儿,还正好与未来的长阳门小公子做个伴。

    小张夫人性情温善,待他更如亲子。

    江翦还记得,他成功引气入体的那天,欢喜鼓舞地去跟小张夫人炫耀。

    夫人眼神温柔地看着他,抚着刚刚隆起的小腹,夸奖他:“阿翦真厉害!等你将来长大了,做了腾云驾雾的仙人。那时候,阿溯就要交给你了,你可一定要替我好好管他。”

    “你与阿溯一起,好好打理长阳门……这里真的很好,是我们的家,你们一定要好好照看。”夫人说,眼中充满了莫名的眷恋。

    那时候江翦并不懂,夫人只是一介凡人,会老会死,并不能像他们一样永远保持着青春美貌。

    江翦也轻轻地摸了摸夫人腹中的小宝宝,还天真地以为,陪着夫人,守护着小主人——这便是他一生中最好的归宿。

    然而这平淡顺遂的幸福,江翦并没有守护好。

    生下白溯的那天,夫人难产而亡,只留下一个丑得如小猴的婴孩在血泊中哇哇大哭。彼时的江翦很难说清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只怔愣地看着门人抬着被白布遮盖的夫人,封进了棺材里。

    他站在摇篮边,看着其中睡得香甜的小婴儿,也许那一刻,他心中对白溯就已经有了怨恨和不忿。

    ——就是他,带走了自己心心念念尊敬仰慕着的人。

    但他仍然遵循着夫人的心愿,照顾白溯长大,看着他一点点从一个巴掌大的小猴子,长成一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眉眼间依稀有了小张夫人清新隽秀的影子。

    ……然而好景不长。

    白溯四岁那年,白弘母子回来了。

    据说是在一片魔气滋生的裂谷附近寻得,二人被魔修掳去,佯装弃道入魔,多年潜伏才得以逃出生天。章夫人受了重伤,恐道心崩裂;白弘亦昏迷不醒,性命垂危。

    谁也没能料到他们竟还活着,长阳门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风波。

    小张夫人当年未与白瀚行合籍之礼,如今章夫人重新坐镇,丹霞谷自然只认白弘一个外孙。这一下,白溯便成了身份最尴尬的那一个。

    章夫人自觉命不久矣,担忧白弘将来无法立足长阳门。又得知那一向唯唯诺诺的丈夫竟然在她失踪后不久就转结新欢,还生了个天资卓越的野种,自然视白溯为眼中钉肉中刺,非打即骂。

    白瀚惧内,更惧章夫人背后的丹霞谷,不敢对小儿子有任何袒护,连小张夫人的碑都砸了去。

    在最该天真烂漫,受爹娘呵护的年纪里,白溯便猛地从锦绣华堆跌落泥淖,从人人视若明珠的长阳门少主,变成了章夫人与白弘口中的“野种”和“私生子”。

    ……明明不是这样的。

    江翦有心,但无力,那时的他在白瀚身边根本说不上话。

    白弘甚至骂他道:只是白溯的一条狗,还是只会狂吠不会咬人的无能的狗。

    直到江翦想尽办法,用尽手段,日日殚精竭虑巴上结下,终于成功怂恿得白瀚将他视为心腹,收入门下,做了亲传弟子。那日他受白瀚指示,忍气吞声去给白弘送礼,只是没料到,正好被经过的白溯看见。一

    白弘却盛气凌人地道:“一条狗而已,今天不也巴巴地来朝我摇尾乞怜了吗?”

    江翦错愕地看着树后的白溯,张了张嘴,又最终决定咽下。

    白溯可以一直做个天真无暇的少爷,而江翦却不行……白弘说的有一点没错,他就算是白溯的一条狗,也至少得是一条派的上用场的狗,否则毫无意义。

    那天,白溯回到被推平的小张夫人的墓前,与他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江翦气急,第一次说出了从未对他说过的重话,和那些伤人至深的字眼。

    也是第一次,白溯向他拔-出了剑——

    剑柄还挂着江翦亲手编织的剑穗,那是他跟小张夫人学来的平安结。

    白溯从来没有见过母亲,长阳门上下甚至连一张夫人的画像都没有。他爱惜那枚剑穗,就像爱着他素未谋面的娘亲。

    那次争执过后,剑穗散落,白溯也再不曾唤过他一声“师兄”。

    江翦也有少年心性,也有愤懑未平,他纵然心里有些后悔,但面上却不肯低头,与白溯相互负气躲着走。又恰逢白瀚遣他离谷办事,便顺路除魔,索性一去数月不曾归门。

    等江翦气消,下定决心要与白溯好好谈一谈,可是当他回到宗门时,却听闻门中惊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