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震惊的却是尸体捞上来以后,从他衣襟里掉出好几条肚兜儿,都绣着不同的女子小字,有的肚兜儿皱皱巴巴还凝着男子的浊斑,泡了水都没冲掉,可见他往日净天儿拿这些东西都干什么腌臜事。

    这么一查,他竟背着定亲的小姐到处拈花惹草,私德败坏,早年还在乡下玩弄了一个丫头又抛弃,害那丫头大了肚子,摸到镇上来投奔他,反被他奚落责骂。

    小丫头没了清白,又没脸面回家,出了城一时想不开,竟投河而亡。

    县令家自然被气得七窍生烟,小姐更是又臊又怒,恨得直哭。

    这师爷一案也就当做醉酒溺水草草结案。

    那时候众人还没有将此事往“闹鬼”一说上联想,直至之后没几天,又出了一桩命案。是一个酒楼小老板,买卖正做的红火,正筹措着开第二家店面,却被发现吊死在家中。

    上下一查,竟也牵扯出另一桩旧事来,道是此人早年落魄他乡,在一家卤味铺子做工,因手脚麻利脑子机灵,被掌柜的看中,嫁了自家女儿给他。左右他无父无母,形同入赘。

    那老掌柜没两年重病去了,这男子自然得了卤味秘方,将生意开得红火,赚了些小钱,却转头嫌弃糟糠之妻貌丑身腴。日日在外头花天酒地,回家就对妻子冷言冷语、冷嘲热讽。

    妇人忍受不了他的言语,整日郁郁寡欢,转年就挂了房梁一了百了。

    这男子将人草草下葬,转而就卷了秘方、带着钱财来到玉合镇,摇身一变成了酒楼老板,就此发家。

    ……这会儿人们才觉得不对劲来。

    更不提这之后又陆陆续续出现了六七桩案子,大致情况也都相似,便是薄情男女负心郎,光鲜的背后都有些不为外人道的内情。

    官府迟迟没有捉到涉案凶手,后来甚至有人亲眼见到,死者前一刻还谈笑风生,后一刻便疯癫痴笑,亲手往身上浇了生油,点火烧死了自己。

    一旦有了常识难以理解的东西,百姓们便忍不住往神神鬼鬼上头想,渐渐的,“闹鬼”传言甚嚣尘上。

    只是这种专杀薄情男女的“鬼”比不得其他恶鬼,在百姓心中还算得上一个为民除害的好鬼了,因此即便流言渐浓,却都不怎么害怕,反而当做茶余饭后的八卦笑谈。

    正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谁害怕,谁就是干了缺德事,否则又怎么会担心此鬼上门索命呢?

    几人对此一阵唏嘘,回过神来,南荣恪鄙夷不屑地瞧着苗少爷,单刀直入道:“所以他也干什么缺德事了?”

    苗少爷面露窘迫,支支吾吾地说:“唔……舀马……”

    “……”萧倚鹤掏了掏耳朵,转头问,“谁把他舌头剪了吗?”

    明春晰一跺脚,苗少爷吓的一个哆嗦,字都不敢说一个了。宁无双见他如此没出息,敢为不敢当,嗤道:“他睡了他小妈,小妈还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明日正要办百日宴呢!”

    苗老爷前两年新纳了一房小妾,年轻,貌美。而老爷年纪大了,自然力不从心。小娘寂寞难遣,而苗少爷又高大英俊,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一来二往就勾搭上,成了事。

    但苗少爷已经娶妻,小娘也只是图他快活,两人人后逍遥,人前却一本正经不越鸿沟。

    之后没多久,小娘与苗少夫人先后有了身孕。两人心知肚明这孩子是谁的,可惜了苗老爷头顶绿云,还欢天喜地庆祝自己老来得子。

    反正是自家的种,肥水没流外人田,若是能这样苟且一辈子,天衣无缝,也就算了。

    等到了月份时,两人恰好同天产子。少夫人却因血崩难产,孩子一出来就小脸青紫,不到一刻钟就没了,少夫人也被大夫诊断胞宫受损,以后恐再难有娠。

    少夫人本就体弱,受不了这种刺激,苗少爷毕竟心疼自己这个妻子,没敢告诉她真相。他心生一计,想着总归都是自己的儿子,竟使了一出“狸猫换太子”,偷偷把两个孩子对调了。

    小妾眼睛哭肿了好几天,偶然得知真相,自然不依,晚上偷偷找到苗少爷与他理论。

    两人争吵了一番,苗少爷心虚,见有人来了拔腿就要走。两厢一拉扯,小妾又心急追了两步,脚下不料被石缝跌了一脚,竟一头栽进旁边的井口里。

    客栈里一阵沉默。

    半晌,萧倚鹤道:“……人才啊。”

    南荣麒端着茶,无言摇头叹气。

    苗少爷欲哭无泪:“……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我也没想到她会跌进去,我抓她了,但是没有抓住……我吓傻了,等我叫人来时,她已经没气了……”

    他虽生得高大,性子却懦弱,怕事情败露,那时候不敢承认与小娘半夜私会的事。苗老爷也只以为小妾是痛失爱子的缘故,想不开才投井,很是伤心了一阵。

    待将小妾厚葬,苗少爷又连连做了十几场法事,以为这样就能翻篇。

    谁想到没过多久,城里就先后暴毙许多负心郎,还有了闹鬼流言。苗少爷当即联想到自己,心里怕的要命,夜夜做噩梦,梦见小娘来朝他索命。

    他与大多玉合镇人一样,喜爱悬丝戏,家里还专门辟了间小室,陈设那些戏偶。

    那日苗少爷又噩梦而醒,再难入眠,便到小室去整理戏偶……

    “我看见那戏偶的眼睛动了!”苗少爷骨寒毛竖,吓得嗓音都尖了,“就是,突然眨了一下!我发誓没有看错,它眨了一下!呜呜呜肯定是欣娘冤魂不散,来找我索命了……那个家我不敢待了,呜呜呜道长救我!”

    这么大个男人,抱着宁无双哭的呜呜咽咽,梨花带雨,实在是让人难生爱怜。

    宁无双艰难地把胳膊抽-出来:“……就是这么回事。之所以把他带回来,是因为他……”他说的咬牙切齿,“自己一个人不敢睡。”

    正说着,苗少爷见桌上摆了两个红木盒,他又手贱,挂着泪花打开看了一眼:“这是什——嘎!”

    他骇出鸭叫,被一尊嵌着黑漆漆眼珠的白衣戏偶吓晕了过去。

    众人:“…………”

    南荣麒兀自斟茶:“恪儿,拖到隔壁去,看着烦人。”

    “好嘞爹。”南荣麒忙将他拖起,往隔壁房间床上一扔,设了结界才拍了拍手回来。

    宁无双回头看向薛玄微,欲言又止了一会儿:“其实,薛宗主啊,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

    萧倚鹤:“?别讲。”

    那宁无双就非讲不可了:“明日苗家办百日宴,这蠢东西是死活指望不上了,能不能叫薛宗主辛苦扮做他的模样,引那鬼出来?毕竟你们两个身形相仿。”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薛玄微并无什么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