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萧倚鹤,斜着眼问道:“百日宴,那岂不是要与那位苗夫人拉拉扯扯、勾肩搭背、恩恩爱爱、逢场作戏?”

    “……你用的词未免也太多了。”宁无双无语,想他这会儿又在搞什么幺蛾子,“自然如此,不然那鬼东西如何能信?”

    萧倚鹤:“不可,不妥。”

    他义正言辞道:“万一这鬼东西黑白不分,又或者它一时失手,伤了我们薛宗主也就算了,伤及苗夫人怎么办?苗少爷有罪,苗夫人却何其无辜!我们身为修行者,即便是为除邪祟故,又岂能理所当然将百姓置于险境呢!”

    话音落下,他叉腰伫立的身形,仿佛无形中伟大光荣了起来,似笼罩着大慈大悲的佛光一般。

    连薛玄微也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宁无双一愣,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苦民所苦,爱民如子,实乃道门典范,不由微微感动:“你思虑的极是,是我考虑不周。既如此……”

    萧倚鹤将手举起,壮志凌云,掷地有声道:“——我来!”

    宁无双茫然:“……啊?”

    萧倚鹤伟大了不过片刻,表情就立刻松动下来,换了个人似的,嘚嘚瑟瑟地拽过薛玄微袖子,眉飞眼笑:“他扮少爷,我扮夫人,我们之间还有一个孩子——鬼见了我们如胶似漆,情真意切,都会忍不住感动的。”

    他雾眼蒙蒙地看过来:“你说对不对,相公?”

    南荣麒一口茶喷了出来,咳得老肺虚喘。

    众人目瞪口呆:“……”

    薛玄微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目光定落在他狡黠的弯弯眼尾,回过神来已经松口,轻轻握住他手:“……对。”

    第77章 鹣鲽情深 别发-浪。

    苗老爷是玉合镇出名的大善人, 因此百日宴这日,苗宅来了许多宾客,阖府上下欢天喜地, 酒席摆满了一院子,门外还有小厮派发喜糖,吸引了一堆小孩子叽叽喳喳。

    天擦黑,悬丝戏班果然来了,在门口搭台铺景, 调弦试筝。

    院外叮当敲打起来时,萧倚鹤已经坐在镜前梳妆打扮了,好在他骨架不大, 苗少夫人又偏爱宽衫长裙,倒也没显出特别违和。

    他拨弄着妆奁中的数样脂粉,取出一只瓷盒正皱眉,房门轻轻一响, 他抬眼,从铜镜里看到他的“相公”朝他走来——苗少爷过的是纸醉金迷的日子,衣饰自然差不到哪去, 正如此时, 薛玄微身着游鳞纹浣花锦, 绾着高冠,极尽奢华。

    乍一见到薛玄微如此打扮, 萧倚鹤忍不住看怔了一会,直到对方走到面前,接过他手中的瓷盒。

    他这张脸本就生得白,不需额外敷妆粉,薛玄微便拿起一杆描眉小笔, 沾了沾黛粉,左手手背抵住他的下巴,右手轻扫娥眉。

    “相公啊。”萧倚鹤见他动作娴熟,“你怎会这些?以前为谁描过?”

    薛玄微被这声“相公”叫得手一抖,险些画出去,淡定片刻坦然说:“……不记得了。”

    他抬笔,却被萧倚鹤哼一声侧头避过,镜前一对烛灯映在他脸庞,照出几分明晃晃的不悦来,薛玄微斟酌了会,平静而无奈地捏着小笔,说:“宋遥之前的事,我其实都记不太清了……”

    萧倚鹤一顿:“因为频繁补魂?除了宋遥,你还补过很多次?”

    薛玄微不答,仍慢慢地描眉。

    他不说话,但背后之意已经非常明显,萧倚鹤一时间忘了生气,一脸怔忡地任他摆弄,想他这几十年是怎么过来的。恍惚才听见薛玄微连唤了他两遍:“好了。”

    萧倚鹤对镜欣赏,颇为满意:“不错不错,等将来大婚,你这把手艺定是——”又一愣,不知怎么想到这里去了。

    正要再追问什么,门外苗老爷谨慎地敲了敲门,恭恭敬敬地来请,说是叫他出去做做样子,去迎下来客。

    薛玄微简单应了一声,将笔置下:“你我以法术遮面,他们认不出。且需你露面的时间不长,若那鬼物出现,你一切小心。”

    “嗯。”萧倚鹤点点头,他还有些不放心,叮嘱了几句才离开了。

    拿起唇纸正要抿,望着镜中披头散发的自己,又忽然想起什么,忙向外看,薛玄微已经走远了。萧倚鹤叹了口气,抓起梳子篦了几下,又盯着一堆钗簪翘花发愁。

    他以前在花船上喝酒听曲儿,没少嫌弃歌姬们发髻不够精致优美、回回来都是一个样式,看了腻味,可今儿个叫他亲自动手来梳,却发现便是最简单的髻,梳起来也并不容易。

    萧倚鹤心里默默给曾经嫌弃过的歌姬们道歉,尝试了几次都梳得歪扭七八,实在见不得人,他气得将梳子一扔,又忽然灵机一动,抱起裙摆来往隔壁去,找明春晰盘头。

    一墙之隔就是宁无双的暂歇处,方便排兵布阵。那明春晰是阴阳宗人,门里多是漂亮的姐姐妹妹,又修的是擅长那什么的功法,想来这样的手艺应当不差。

    他喜滋滋地一推门:“宁无双!快叫你家明春晰帮我——啊,这又是怎么了?”

    屋里清茶飘香,宁无双捧着一只茶壶,不知为何又在与明春晰对峙,他纳闷地看了看离了八丈远的两个人。一向唇含笑意的明春晰竟罕见地满脸警惕。

    不过两人闹来闹去他已经习以为常,便自个儿端起桌上茶盏灌了两口:“你们又吵什么?”

    刚咽下茶水,宁无双脸色大变,冲上来就夺:“谁叫你喝的?!”

    “……”萧倚鹤吓了一跳,茶水洒了满手,“这不能喝?”

    “这、这……”宁无双看着只剩一半的茶水,又看看他,“吐出来。”

    萧倚鹤:“这有点难,已经咽下去了。这茶为什么不能喝,难道有毒吗?”

    “噗!”明春晰紧绷的肩膀一松,掩嘴轻笑,“没毒。”

    宁无双黑着脸瞪他:“你还笑!你笑什么笑!这是给你倒的茶!”他说完,又扭头打量萧倚鹤,小心翼翼地问,“你,你什么感觉?”

    萧倚鹤一头雾水,仔细地感受了一下,头不晕胃不疼,呼吸顺畅:“……茶不错?”

    明春晰笑得更厉害。

    宁无双不知为何满脸通红,气得狠狠踢了明春晰两脚。见宁无双都已经没脸见人,明春晰才勉强止住笑,清了清嗓问他:“‘夫人’可是有什么事?”

    “哦。”萧倚鹤道,“本夫人不会梳头,请明道长来帮帮忙。”

    明春晰彬彬有礼请他坐下:“小事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