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门也不敲一声,仰着头大踏步就这么走了进来,林子虞不自觉皱了皱眉。

    “赵经理,有什么事吗?”

    赵亮冲他笑了笑,道:“小林,这么早就下班了啊,干久了怎么没以前勤快了呢?”

    “我有点私事,”林子虞也跟着笑了笑,“您找我有事吗?”

    “事儿没办好可不能急着走啊,你看看这表。”

    他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文件夹,打开一看,是一份今天新做的核对报表,后面几行的数据看起来有点奇怪。

    “啧啧,上个月的销售数据都给混进来了,漏洞百出,这干的是什么工作?小林啊,你作为经理,底下的员工这么不上心可不行啊,到时候害公司出了大损失,这责任谁来担?”

    这种简单的表单工作,平时是绝对轮不到林子虞亲自来做的,都是底下的职员干的活。对于纯内部登记用的数据,一般像这样的纰漏,惹不出大麻烦,部门里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的,大不了扣点奖金,很少会有找到他面前来的情况。

    看对方这样子明摆着是不打算善了,几句话就把这事的严重性扯到了公司层面上,林子虞在心里叹一口气,把负责核对的人叫了进来。

    他性情宽和,平时底下的职员犯了什么小错误,也很少责骂,最多施点象征性的惩戒,导致部门里的人都不怎么怕他,工作态度难免宽松了一些。但林子虞自己是个谨慎的,大部分流出去的文件都会花时间亲自审核一遍,是以也很少出纰漏,但最近几天因为旁的事没再加班,结果就出了错。

    来人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一点无关紧要的小错误被人揪住了辫子不肯放,被赵亮阴阳怪气的一顿讽刺加训诫,不多时就快哭了出来。

    林子虞紧抿着唇沉默着,最后扣了他两个月奖金,让人出去了。

    “林经理对手底下的人真是好啊,犯了错就扣点小钱,啧啧,你们部门的人真是有福气,难怪工作状态也这么放松。”

    林子虞装作没听出他话里的嘲讽意味,笑了一下:“这次的纰漏也有我的问题,给您道歉了,下次不会再有,赵经理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回吧,我也还有工作要做,”赵亮顺手拿了他桌上一颗巧克力,边剥开塞进嘴里边往外走,“年轻嘛,学历不够也没经验,还是得慢慢学……”

    他没有回话,看着对方的背影离开视线,低下头把刚刚被打断的消息重新发了出去,拎起外套转身下楼。

    又下起了雨。

    宋迟给他发了餐厅的地址,表示已经在了,他不想让对方等,便直接顶着雨打了车赶过去。

    他对这一块的街巷不太熟,下车之后找了好一会才在医院后面的街角找到一家隐蔽的中式餐厅,进去的时候都快湿透了。

    林子虞在心里叹口气,又弄得这么狼狈。

    餐厅里种着景观竹,装修的古色古香,他在服务员的带领下走到二楼的一间包厢门前,里面开着暖气,宋迟坐在正对门的位置上低头喝茶,没戴眼镜的时候显得鼻梁秀直,眉眼清俊,少了点冰冷之后平白多了一丝出尘的气韵。

    宋迟抬头看他进来一身湿答答的样子,顿时皱起了眉:“怎么回事?”

    “外面下雨了。”

    “不知道打伞吗?”

    林子虞还在犹豫怎么回答,对方已经起身开门叫来服务员:“拿一条干毛巾过来。”

    “喝点热水,把头发擦擦。”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接过毛巾,盖在头上擦了两把,涌起一股被人照顾的窘迫来。

    “回去记得洗个澡,受凉加身体疲劳,抵抗力一下降就会发烧,明天你就起不来了。”

    大概是医生的职业习惯,涉及到健康相关的话题,宋迟的高冷气质顿时没那么强烈了,难得话多地嘱咐了几句。

    “下回少淋雨,酸雨淋多了小心秃头。”

    林子虞猛地一呛,刚喝下去的茶水差点喷出来。

    对方好像并没把这句话当作玩笑的自觉,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叫来服务员点单。

    这家店大概是对方常来的,宋迟询问过他确定没有意见之后,就随口报了几个菜。

    这里的菜口味都偏清淡,林子虞平时爱吃酸的,倒也没有特别的忌口,席间两人只默默地吃着,都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宋迟是不是有食不言的习惯,也不好贸然开口,直到对方放下筷子,拿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才问了一句:“宋伯伯的伤严重吗?要住院?”

    “不算严重,养几天就好,呆在家没人照顾。”

    林子虞想想也对,以往宋迟就忙得三天两头不见人影的,要是放在家里,老人家恐怕真没人照顾,他自己也要上班,想帮忙也顾不上。

    “我爸之前也没少麻烦你吧,多谢你照顾,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说,我尽量帮。”

    “这个,不用了……”

    一顿饭就差不多了,林子虞真没觉得自己帮了什么大忙,实在犯不着别人欠他人情。

    “没事,我平时忙,以后大概还得麻烦你看顾,我也不一定能帮什么忙,不表示点什么,老头子那边也说不过去。”

    宋迟的话说的直白且直接,没带一点客套的意思,语气也不见得有多么和煦,却莫名让林子虞感到一丝善意的温暖。

    吃完饭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宋迟还要回医院值班,林子虞寻思着晚上也没别的事,便干脆跟着去医院看看宋伯伯。

    餐厅所在的那条街拐角是一家酒吧,装修得很有味道,这个时间里面的人还不多,酒吧门发出一串响声,林子虞提着袋子回头看了一眼,突然就愣了愣。

    门里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男人,身高都十分的优越,长得也不错——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后面那个人他认识,前不久才刚见过。

    眼瞧着对方一抬头,视线十分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林子虞不好再装没看见,尴尬不失礼貌地笑着打了个招呼:“黎总,这么巧。”

    黎旸今天没穿西装,只在毛衣外面随意套了一件黑色夹克衫,深蓝色的牛仔裤衬得一双腿又长又直,上面甚至还有几个破洞,看起来跟他的真实年龄更符合了一些,倒像是附近大学城里出来玩的年轻公子哥。

    走在旁边的男人,身形和黎旸差不多,看起来明显成熟不少,大概三十来岁,五官深刻立体,下巴上留着点胡子,衬衣上的领带被扯得松松垮垮的,斜斜叼着一支烟,看着颇有几分落拓不羁的味道,凌厉的眉目跟黎旸有点说不上来的相似,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紧跟着落到一旁的宋迟身上,好似顿了顿。

    黎旸的眸色映着酒吧里变幻的灯光,看不太清,见他说了一句话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一旁,微不可见得皱了下眉,走近了两步,道:“出来吃饭?”

    对方骤然间靠近,林子虞转回视线,迫于身高不得不仰起头,莫名感到一种压迫感:“是,黎总也……”

    “我说了,我叫黎旸。”

    黎旸的语气带了点不加掩饰的不悦,林子虞不知道他的这股不高兴从何而来,但还是从善如流地点头。

    宋迟站在一旁看了眼手表,面色淡淡地出声打断:“我赶时间,先回去了,你跟你朋友要是还有事……”

    “我跟你一起,”林子虞忙道,转头对面前的人告别,“黎……黎旸,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失陪。”

    对面绿灯亮起,黎旸默不作声,看着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马路另一头,收回视线,迈开步子径直沿着路离开。

    上了车,驾驶座上的黎瑧从中间的收纳盒里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根,黎旸看他一眼,冲他伸出一只手。

    黎瑧咬着烟嘴,把烟盒抛到他怀里:“小小年纪少抽点烟。”

    话音一转,又问了一句:“刚刚那人谁啊?以前没见过。”

    黎旸不语,点着烟吸了一口,才道:“一个……以前的朋友。”

    “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朋友?”黎瑧笑了一声,“眼神不大对劲,你前男友?”

    黎旸愣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转头看这老大不正经的人,否认道:“不是。”

    第六章

    “啧啧,”黎瑧促狭地看了他一眼,“你可别也跟着好上这口啊,不然老爷子得气死。”

    黎旸冷着脸不耐烦道:“不开车就下去。”

    “怎么跟你哥说话呢,”黎瑧踩下油门,“黎小玥就是跟你混久了,在亲爹面前也没大没小的。”

    “不想让她老粘着我,就早点给她找个后妈。”

    “你怎么也开始提这茬?”黎瑧嗤笑一声,“结婚是不可能的,我要是有伴儿了,多少人得伤心呐,还是别了。”

    黎旸对这人的自恋不予置评,捏了捏烟盒也没心思抽了,随手扔在了中控台上。

    “这周末沈家老二回国,在云碧约了个局,去不去?”

    “不去,加班。”

    黎瑧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你还真是……要这么敬业,就别呆在分公司了,早点来总部给我帮忙,之前不是挂了个总监的名头吗,也没见你来报道过。”

    黎旸不以为然地挑眉:“来了给你打下手?”

    “我巴不得直接把总裁的位子让给你坐,”黎瑧道,“怎么样,小老弟,来不来?”

    黎旸撇过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笑,“你省省吧。”

    纵观这整个c市,凡是数得上号的名流豪门,年轻一辈里无不是为了那点财产继承争得头破血流的,外表光鲜亮丽,内里尽是些腌臜事,也就他们黎家不走寻常路,黎老爷子总共生了两个儿子,小的那个也就是黎旸他爸,醉心艺术,是个不管事的,早些年就由他大伯一个人撑着,到了他们这一辈也就黎瑧黎旸两个堂兄弟,本就人口简单,照理两兄弟感情不错,一块继承是再好不过,可偏偏黎瑧这人不是个省心的,这几年在家里长辈的压迫下勉强听话留在公司,私下里时时刻刻盘算着把这锅甩给他一个人,当然,黎旸自个乐不乐意还是另说。

    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权财地位,到了他们这却成了个烫手山芋,说出去估计都没人信。

    黎旸自然并非真的要在周末加班,他好歹也是个副总,工作日都不见得天天考勤,双休日就更不用提了,纯粹懒得凑那个热闹罢了。

    然而事情总是并非能尽如人意。周五晚上回黎宅时从姑妈口里得知的一个消息,让他毫不犹豫改了主意。

    黎瑧知道后还在电话里幸灾乐祸:“,你怎么不跟姑妈说周末要加班呢,这么敬业,她还能硬逼着你去不成。不就是个钟家家宴嘛,又不是龙潭虎穴,躲得跟什么似的。”

    “我看你挺乐意去的,要不我替你打个招呼?”

    “那倒不用,我一个大龄单身父亲,人家钟小姐也看不上,我说你真不考虑……”

    “有交警,挂了。”

    黎旸从家里提了两瓶酒,心情不怎么美妙地赶到云碧,去赴那没多少交情的沈家老二的接风宴。

    这宴会地点的名字起得风雅,实际上和其它那些金碧辉煌的高级会所没什么区别,包间里也是一片烟尘俗气,几个富家子弟聚在一块喝酒找乐子,少不得混迹些打扮露骨的漂亮男男女女。黎旸对这种场合没兴趣,放下礼物之后坐着喝了杯白开水,跟东道主不咸不淡打了个招呼,推开几个靠上来的人,扑面而来的冲鼻香味熏得他皱起眉,也懒得去人群找他哥了,从服务生手里拿了大衣就往外走。

    沿着走廊出去,尽头是洗手间,往外拐就是电梯,他边走边披上大衣,经过洗手间门口的时候,脚步突然一顿。

    靠左边的男洗手间里,隐隐约约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隔着点距离听起来有些模糊,但他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其中一个音色,清透温和中带了一点无奈和喑哑。

    “张总……你喝醉了……”

    公司最近在接洽一个新客户,这单大合同来来去去谈了几个月,这周总算最终敲定,两方自然要一起吃个饭庆祝合作,林子虞也被叫了过来。

    这种场合一般是轮不到他出场的,但徐总也不知是不是拿他当了个挡酒神器,一碰上饭局就总喜欢叫他,公司里其余人眼红得要命,他脸上笑得和煦,心里却苦不堪言。

    酒局散后,他照旧被灌得头昏脑胀,徐总先行坐车回去了,他一个人走进卫生间吐了一通,洗了把脸后感觉清醒不少,刚想出去,却被人给堵住了。

    来人姓张,是对面公司的某个高层,刚刚在饭桌上坐他斜对面,和他主动聊了几句,喝酒时灌他灌得最凶,这时候突然出现在这里,林子虞心里一沉,下意识就觉得没什么好事。

    张总顶着一张通红带酒气的脸凑上来:“小林啊,是叫小林吧?”

    林子虞点头:“是,张总找我有事吗?”

    “话别说这么生疏呀,叫我一声张哥就行,我头一回瞧你就觉得投缘,今儿个也没喝尽兴,一块再去喝点?”

    “这么晚了,还是不打扰您休息了……”

    “才几点啊,有的是工夫,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地儿不错,怎么,不愿意赏光?”

    对方说着,一边靠近几步把手搭上他肩膀拍了拍,林子虞强忍住推开的冲动,勉强撑着笑脸:“不瞒您说,我今晚真的有点事,要不下次……”

    “小林啊,在公司干的还不错吧?”张总脸上的不耐烦一闪而过,接着笑眯眯打断他,“你们徐总那么器重你,看样子也不是个不识趣的……以后咱们合作的机会有的是,你说对吧,改明儿我跟徐总随口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