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总放在他肩上的手往下移,在他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林子虞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突然涌上一股想吐的冲动。

    他说不出话来,也没有力气挣开,脸上挂着机械的笑容,乱成一团浆糊的脑子里僵硬地思考着对策,还没来得及做点什么,洗手间外面传来一串脚步声,门突然被推开了。

    “林子虞。”

    他在看清来人的长相之前,先认出了对方的声音,下意识不相信那人会出现在这里,本就混乱的大脑更迷糊了,有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张总被外人的闯入吓了一大跳,有点恼怒地转头看过去,还没发作,先愣在了原地:“……黎少?”

    黎旸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盯着他搭在林子虞腰上的手,不轻不重地道了一句:“张总,真巧。”

    张总莫名其妙一激灵,放开了手,尽管不甘自己的好事被打断,但还是维持着平和语气:“真难得啊,黎少也出来玩?”

    “来找个人,”黎旸说完就不再理他,上前两步伸手把两人隔开,居高临下地看了林子虞一眼,“你不是说要回去?”

    林子虞愣愣地迎着他冷冰冰的视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张总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搞蒙了:“小林……你认识黎少?”

    林子虞还没回答,黎旸先替他开口了,却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冲对方敷衍地点了点头:“公司还有点事,回见,张总好好玩。”

    黎旸揽着他的肩往外走,出了门之后就松开,林子虞脚底发软踉跄了一步,前面的人脚步一顿,回头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拽着他的胳膊,半扶半拖地带着他进了电梯。

    林子虞在离他一步远的角落里扶着墙站稳,甩了甩头驱赶掉脑子里的晕眩,虽然没搞懂对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但还是开口轻声道谢:“刚才多谢你,黎……旸,你来这里……”

    “你不希望看到我在这里吧,”黎旸突然开口打断。

    他背对着自己,金属制的电梯门上只有模糊的倒影,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声线却带着说不出的冰凉,比之前的疏离更甚:“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就跟他走了?”

    黎旸脑子一空,从这句话里听出那点以往深藏的不屑,此时此刻不加掩饰地袒露出来,化成一柄嘲讽的利箭朝他刺过来。他张了张口,想说“我不会,我不是这样的人”,可喉咙里好像堵了一块冰,冷硬又钝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抱你的时候,也不知道推开吗?还是说,其实你也没有抗拒的打算?”

    “不是……”

    他声音小得像蚊呐,只有自己听得见,胃里的酒精在电梯重力的作用下再度翻腾起来,很快化作来势汹汹的绞痛。林子虞按住腹部,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电梯里昏暗的灯光失色之后,仿佛成了一个漆黑的幽闭牢笼,带着他重返可怖的梦魇。他无意识地发着抖,顾不及狼狈与否,贴着冰冷的电梯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捂着胃缩成一团。

    黎旸的声音在渐渐模糊了,他什么也没听清,只感觉耳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听起来很着急,他努力应了一声,但事实上只发出了气音,接着自己好像被一双手抱了起来,他闻到那人身上的味道,很熟悉。

    第七章

    林子虞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黑暗的,逼仄的狭小空间,令人胆寒的寂静,无人听见的低声呼救,以及像是从遥远的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嘈杂音乐和欢呼。

    和以往经历过的梦魇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独自缩在角落里啜泣喘息时,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声音。飘渺而模糊地在耳边响起,轻得像幻觉。

    那个声音细细的,在叫他的名字:“小虞哥哥……”

    手背上传来了不属于这个冰冷空间的温度,暖热的,拉着他不放开。

    林子虞睁开眼睛,在一片黑暗里分不清是梦是真,左手上的热源依旧存在,比闭着眼时的感触更真实,牢牢地压着他。

    他眨眨眼,试着把手往回抽,却被更大的力量制住,一个略带倦意的声音响起:“别乱动。”

    林子虞呆了一瞬后转过头去,发现床边上坐着一个人,上半身靠着床沿,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握住他插着针管的手掌前端,防止他乱动。

    黎旸的眼睛半睁半阖,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困意:“还疼吗,好点了没?”

    林子虞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里是医院?我……”

    “急性胃炎,疼晕过去了。”

    对方的语气不咸不淡,只是在平静地告知他事实,但林子虞还是不免觉得丢脸。痛得晕倒就算了,居然还麻烦对方大半夜地送他进医院,他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一旁的吊瓶已经差不多见底了,黎旸站起身走出去,很快进来一个护士拔针,他却没跟着进门来,不知道去哪了。

    林子虞揉了揉冰凉发酸的手腕,坐在床上发了十几分钟的呆,脑子放空之际,房门被打开了。

    黎旸提着一个纸袋进来,拿出一个冒着热气的碗放在床头:“像样的店都关门了,将就吃吧。”

    林子虞有些意外,对方的态度和他昏迷之前在电梯里看到的大不一样,几乎让他受宠若惊。

    接过碗打开,里面是热腾腾的粥,除了青菜和鸡丝,还放了小粒番茄,不知道对方的标准是什么,至少在他看来,这已经很像样了。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黎旸好像每次都能戳中他对食物的喜好,可能口味和自己相近吧。

    林子虞的手还有些使不上力,端不太稳,再加上粥很烫,吃起来颇费了些时间。黎旸就坐在一旁看着他吃,盯得他都有些不自在。

    喝完以后,他放下碗,对方动作利落地把餐具收进袋子里扎好,提着站起身来,看了眼手表:“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明天……”

    林子虞一愣,下意识坐直身体,破天荒地打断了对方的话:“不了……我,我也回去吧。”

    “你病还没……”

    “我已经好了,以前也犯过胃病,很快就好了,”林子虞看他的眼神里带了点不自觉的恳求,“我还是回去吧。”

    黎旸的眼神变了变,察觉到了什么似的:“你怕黑?”

    林子虞卡了下壳,想说你误会了,又觉得怪怪的,不知道对方哪里得来的结论,只尴尬地笑了下:“没,呆在这里也浪费床位……”

    黎旸最后还是同意了。

    林子虞松了口气,下床穿上外套,跟在对方身后走出去。

    夜半时分,医院的走廊很安静,只能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林子虞低着头,亦步亦趋跟着前面人的脚步。黎旸去自动贩售机前买了罐热咖啡,走出大门前回头看他一眼:“衣领子扣上。”

    林子虞依言照做,出去之后还是被夜半的寒风冻了一个趔趄,好在车停的不远。

    黎旸几口喝完剩下的咖啡,抛到一旁的垃圾桶里,上车后开了暖气,坐在驾驶座上打了个哈欠。

    林子虞有点担忧地看他:“你要是很困的话……”

    “这个点打不到车,”黎旸道,“我不困。”

    他都这么说了,林子虞也不好再反驳什么,好在深夜道路空旷,黎旸的车速又慢,应该不会有安全问题。

    上一次去过城西后,对方好像就记住了大概的路线,顺顺当当开到他家附近,一路无话,只在最后问了问具体地点。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林子虞轻声道了谢,表示回去会把医药费还给他,接着伸手开门准备下车。

    黎旸突然开口叫住他:“林子虞。”

    他动作一顿,回头:“怎么了?”

    黎旸没看他,视线不知落在何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眼底神色不明,半响才道:“对不起。”

    他没反应过来:“对不起什么?”

    黎旸皱着眉“啧”了一声,表情有点别扭:“昨晚我心情不太好,说的过分了,那些话……不是针对你。”

    林子虞被意料之外的道歉打了个措手不及,没想到对方会愿意服软。说实话,工作这么久,冷嘲热讽他不是没有见过,一起工作的同事都少不了嚼人口舌,昨晚那样的情况,对方会误会也不意外。

    更何况,黎旸本来也不见得多么瞧得上他。

    那些话在当时当刻甫一听见,确实戳人心口的难受,但过去了也就那样,况且对方也没扔下他不管,送进医院后又送回家,算是仁至义尽了。

    思及此,他露出一个笑容:“没事,我不在意。”

    黎旸听罢,表情并没有多少放松,反而拧着眉看他一眼:“不在意?”

    林子虞眨了下眼,没说话。

    “如果有人跟我说这样的话,我会把他揍一顿,你都不会生气的吗?”

    林子虞默默地想,你当然不一样,可我又哪来的资本,生气给谁看呢?

    “医药费不用还了。”

    林子虞咽下脱口而出的推辞,知道拒绝没有用,点了点头。

    话毕,黎旸还是没有让他走的意思,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的表情,突然道:“我已经道过歉了。”

    他不明所以的点头,然后?

    “你为什么还是不高兴?”

    林子虞一愣,笑了:“我没有……”

    “撒谎。”

    林子虞一时间噎住了,对方看着他,像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脸色不耐地伸手进大衣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一把东西来,伸到他面前。

    他低头一看,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居然是一把泡泡糖,是小孩子才会喜欢吃的那种,花花绿绿的包装,印着滑稽的卡通人物形象。

    黎旸抖了抖手腕,示意他拿,林子虞迟疑了一会,挑了个红色的。

    当着对方的面撕开包装,塞进嘴里嚼了嚼,陌生又熟悉的草莓甜味弥漫在口腔里,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黎旸自己也吃了一片,边嚼边看他,突然提醒道:“不可以吞下去。”

    他又不是小孩子,当然知道泡泡糖不可以吞,林子虞被对方一脸严肃正经的表情逗得忍不住想笑,压着嘴角点了点头:“我知道。”

    黎旸看出他眼里的笑意,撇了撇嘴不怎么愉快地转过头去,嘴里低声喃喃了一句什么,林子虞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对方抬眼看他,道,“回去好好休息……要我送你吗?”

    林子虞不无惊讶的回头看他一眼,想到了什么,笑着又一次解释:“不用了,我不怕黑,真的。”

    黎旸没有坚持。

    开门下车前,林子虞犹豫片刻,道了句:“再见……晚安。”

    黎旸看着他:“晚安。”

    其实已经快天亮了。

    林子虞在医院里睡了一会,这时候已经消了困意。猫也没睡,站在柜子顶上注视着他进门,并没有要上来迎接的意思,知道盯着他一路进了卧室,才低低地发出一声不满的呼噜,矜持地迈开步子跟了上来。

    卧室里没开灯,很昏暗。林子虞坐在床头,把猫搂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看着窗外晦暗乌蒙的天色,远处的地平线上有浅金色的细微的曙光冒出头来,心里是难得的宁静。

    这时候,划过脑海的零碎的噩梦,似乎也不再能引起多少恐慌和波动了。

    过去了这么多年,连回忆都模糊不清,他也不会再害怕了。不管是黑暗,还是别的什么。

    黎旸的车停着没动,他边给嘴里的烟点上火,边寻思着自己最近的烟瘾是不是有点加重。

    抬头望了一眼,这个点小区里的住户灯基本上都熄了,黑压压的一片,他目光漫无目的地逡巡了片刻,不自觉又放空,回想起刚才的事来。

    这个人,下车的时候还笑得风淡云轻,好似什么也没发生,可明明几小时以前,在电梯里晕倒的时候完全是另一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