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起身告退,朝着门口走去,那背影看上去颇有几分失魂落魄。

    “慢着。”

    皇后轻柔的嗓音响起,两个字,却是不容违抗的命令的语气。

    她一步一步朝着门口的人走近。

    感受到她愈发靠近的身子,已经到达了一种亲密距离。

    他浑身僵硬,袖口下的指节攥得发白,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神态自若地转过身来。

    “娘娘还有何吩咐。”

    他嗓音平静。

    她却巧笑嫣然:

    “金大人,那玉枕可还用的舒服?”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

    她忽而凝目,“大人的眼睛,瞧着很是熟悉。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皇后娘娘……”他眼中的平静被打碎,漾着细碎的慌乱,“玉枕是娘娘私物,微臣岂敢擅用,不过是用于医理研究,娘娘若是没有其他要事,微臣便先告退了。”

    看着男子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蓁蓁挑了挑眉。

    难道当真是她感觉错了?

    ……

    “金太医,你又站在这里发呆啦?”

    经过的同僚看到那身形颀长的男子,笑着打趣,这新来的太医,年纪轻轻医术精湛,却是个憨憨傻傻的,成天不知站在这杏花树下发什么呆。

    “还没到结杏子的季节呢,你下个月再来等也不迟!”

    同僚的笑声中有几丝讥讽,“金太医这一来就得到代理院正的位置,还受到皇后娘娘的青眼,今后定然是前途无量啊。想必到时候全院正一回来,见到被你取而代之,肠子都要悔青啦!”

    “不会的。”

    听到这种话,他竟然转过身,认真同那太医讲,眼眸漆黑。

    那太医嘴角一抽,翻了个白眼,匆匆走了。

    金昀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般笃定。

    但他觉得,那个把他称作师兄的全子衿,不是他们口中那样的人。

    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一段记忆。

    眼下这个身份也是假的。

    金昀,年二十一,家中世代行医,三代单传。他不该是这个名字,但一时,又想不起自己究竟叫什么。

    后来还是从全子衿的口中得知,他原本叫做……

    白雨渐。

    醒来那天,是一个花香扑鼻的晴天。

    他是在一个山谷中醒来的,那里漫山遍野都开满了鲜花。

    一个胡子很长、仙风道骨的老头儿笑眯眯地望着他,他觉得这人生得很是慈祥,且有种莫名的熟悉。

    谁知老头儿一开口就是:

    “小兔崽子,终于醒了。”

    他抿住唇。想要开口,喉咙里却是一片烧灼之感。

    那老头儿眯起眼,那苍老的眼里,似乎有星点泪光。

    “滚吧滚吧。”

    他转过头,一屁股坐在溪涧边上的大石头上,拿起钓鱼竿继续钓鱼,粗声粗气地说。

    滚?

    去哪里?

    心里有道声音说,去找一个人,

    那个人在哪里?

    在燕京。

    到那个人的身边去。

    那个人是谁?

    一个很重要的人。

    不能失去的人……

    额头蓦地传来刺痛。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走到了老头的身边。

    他低下头,往那清澈的溪水之中看了一眼,却深深地皱起眉头。

    倒影中的人,鬓发乌黑,生着一双桃花眼,皮肤苍白,唇瓣薄红。

    整个人看上去有种冰雪般的冷漠。

    原来他是生得这副模样吗?

    可他恍惚间,又似乎看见一个满脸皱纹、瘦骨嶙峋、一头霜白的,七旬老者。

    他的手背上长满了青黑色的老年斑,纵横交错,是如此地丑陋、干朽、像是一块被腐蚀的木头。

    他忍不住开始战栗,挡住了自己的脸,然后抱头蹲在了地上。

    一旁的老头儿叹了口气。

    从袖子里取出了什么递到了他面前,他睁眼看去。

    是一根红线,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平安符。

    拿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他的心,慢慢被一种温暖平和的力量填满。

    那老头儿又将视线放回了钓鱼线上。

    缓慢地说,“你是老朽最得意的弟子。原本老朽想留你在此,继承老朽的衣钵。。"

    “不过看你这样,想必也无心停留。”

    。"且去吧,去寻找你心之所向。。"

    “将来若有一天倦了,乏了,就回到这里吧……”

    这样的话,似乎很久,久到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就有人对他说过。

    沿路走去,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一片一片桃粉色的花瓣,坠落到脚边。

    抬眼看去,万里无云,碧蓝色的天空中偶尔掠过一只飞鸟。

    他看到这样美丽的景色,忽然很想带一个人来看看。

    他记得,他也是承诺过,要带那个人来看看的。

    带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