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不起来。

    他只能想到的是,那个人笑起来很好看,颊边有两个梨涡,眼睛弯弯得像是月牙。

    那样的笑容,值得他用一生去守候。

    ……

    全子衿没想到,自己会在一个卖假玉的小摊前,遇到师兄。

    男子优越的外貌,即便是粗布麻衣都不能够掩盖。却始终低垂着眉眼,似乎有些恐惧他人的目光,碎发遮掩了一大半的容颜。可越是这般,越是引人注目。

    甚而有那胆大的,故意往他身边过,硬是在他怀中塞了一条手绢。在他扭头去看时,笑嘻嘻地抛个媚眼。

    白雨渐低着头,捂着鼻子,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全子衿忍不住捧腹。

    他走上前去,打了声招呼。

    “师兄!”

    白雨渐却没有反应,甚而付了钱后就要转身离开。全子衿飞快拦在他面前,再度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

    “师兄!”

    白雨渐左看看,右看看,才意识到是在喊他。

    他皱着眉,打量着面前的人。

    这男子容貌清俊,却笑得一脸憨厚,目光散发着善意。

    “你在唤我?”白雨渐嗓音清寒。

    全子衿点头。

    他从白仲祺送来的信里,得知了师兄的情况。

    被蛊毒折磨后,师兄的样貌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不过气质变了一些,从前那拒人于千里的冷漠,变作了温和与懵懂。

    好似那厚重的冰层被敲开后,窥见里面流动的潺潺春水。

    但那不喜与人接触的毛病,还是没改。

    不过,若是师兄未曾经历过那场变故,这会是他真正的模样吧!

    全子衿一直觉得,师兄是个温情之人。

    以前在师门时,白雨渐行自残自伤之举,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对旁的生命,却十分爱怜。

    小时候全子衿调皮,从树上掏出几个鸟蛋,后来还是师兄将它们全都送回了巢穴里去。

    那天刚下过暴雨,树干上滑溜溜的,要不是底下有灌木作为缓冲,师兄怕早就摔死了。

    为此,白仲祺将全子衿狠狠地用板子揍了一顿。

    白雨渐特地给师弟送来伤药,他安慰全子衿的话,全子衿到现在都还记得:

    “我以后不会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以后我若想死,必定寻一个安静的地方,寻一个万全的办法。至少不会连累你。”

    看着少年漆黑的眼眸,全子衿都沉默了。

    敢情他是在玩命啊……

    从那时候起,他就知道,他这个看上去冷心冷情的师兄,有心病。

    且那心病,随时都会夺去他的性命。

    只是医者难自医,即便白雨渐将来成了多么厉害的医者,都始终治不好这块心病。

    与之同门多年、感情深厚的全子衿,比任何人都希望,师兄能够活着。好好地活着。

    为了款待久别重逢的师兄,全子衿去买了一只烧鹅,两坛好酒。

    领着白雨渐进了家门,一个女人正好挺着个肚子出来,看到夫君,她眼睛一亮。

    正挪动着身子迎上去,目光忽然定在夫君身后,那道颀长的身影。

    她难以相信地眨了眨眼。

    片刻后,蓦地湿了眼眶。

    “师……师兄?!”

    全子衿好笑道,“娘子,你这么激动,为夫可是会伤心的。”

    他们的师妹扶着腰笑骂道,“去去去,赶紧做饭去,别打扰我跟师兄叙旧。”

    全子衿有些醋意地摸了摸鼻子,就知道自家娘子,从来都是见了大师兄,就忘了他这个正牌夫君!

    听闻白雨渐想要入宫,全子衿惊讶万分,“入宫?师兄,你可终于想通了。不是我说,你这一身医术,当年就该进太医院,混什么官场啊,真是白白浪费了!正好,我手下有个太医,他家里出了些事,回乡去了,你便暂时扮作他,进去历练历练。”

    全子衿心里那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当初同门时,他是师弟,白雨渐处处压他一头。

    如今他做了这院正,师兄倒是要进宫了,成了他的手下,这还不得好好逞一逞官威?

    想到这他都要笑出声了。

    却被媳妇儿拧着耳朵,逮到一边,急吼吼地一顿训斥,“你要是敢为难师兄,老娘扒了你的皮!”

    “是是是娘子,不敢不敢。”

    全子衿连连求饶。

    白雨渐呡了一口茶,听着他们夫妇自以为压得极低,却透过屏风传来的嬉笑怒骂,唇边忍不住划出淡淡的弧度。

    这世上红尘,人间烟火,原来……还是有教人留恋之处。

    金昀样貌平平。身量却与白雨渐相似,是以要扮作他并不难。

    可等师兄扮好走出来,全子衿就知道,熟人要认出白雨渐来,简直是轻而易举。

    那一双波光粼粼的桃花眼,一下子就让原本平凡的面容,变得尤其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