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饿了——」

    陆锦初站在客厅门口,大眼无辜地看着自己的哥哥,他知道哥哥的厨艺一向很好,还不赶快多多抓住表现的机会。当然,这只是他单纯的想法罢了。

    陆锦随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饭,胃里产生了饥饿感,但他却并不起身。只一会儿,果然林殊站起来,看也没看两人,轻轻说了句「我去做饭」就离开沙发。

    围着围裙的林殊拿着锅铲站在厨房里,油烟味一阵阵地上涌,全身的感官都鲜活起来,胃里火烧火燎的感觉又来了,喉头腻腻的,反胃的难受。

    他这一天都在努力休息,中午的粥还是钟点工弄好的,除了这些,他也没有胃口吃别的,而晚上,因为一直在等陆锦随,也没想到为自己弄点什么吃的。刚刚的他确实有点狼狈地落荒而逃的滋味。

    等了他一天,可是等他真的回来站在自己面前时又会感到一种无从说起的匮乏,怕自己在他面前惹他心烦,就只能让自己像鸵鸟一样深深把头埋下。可是他刚才的无动于衷,说没感觉,那是假的,就像美梦一场后强烈的失落感。

    「哥,你怎么让林殊哥去做了?你没看见他脸色不大好吗?」

    陆锦初坐在陆锦随的对面,一副审问的架式,颇为语重心长,而陆锦随却只是优雅地端着个高脚杯喝酒,并不应答。

    陆锦初无法,干瞪他几眼就打算放弃,到厨房去帮忙。尽管他这方面实在不擅长。

    「你去哪?」身后的人总算出声了。

    「你不去我去!」

    陆锦初听到了起身的声音和布料发出的窸窣作响的声音,接着,高大的身影便拦在陆锦初的前面。

    「回去坐好。」

    接着陆锦初就这么傻站着看着哥哥渐行渐远。

    这个哥哥,明明自己也是担心的,还要装作满不在乎。

    还未进厨房,便闻到一股浓浓的油烟味,这在平时是没什么的,可是现在这种情况,那人是最忌的。

    低头看看自己纯白色的袍子,眉头皱了皱,还是走进去。

    厨房略嫌窄小的空间里,林殊只觉越来越难受,反胃感止不住地泛滥开来,左手隔着衣料缓缓地揉按起胃部,嘴唇死死地咬着,可又不敢太明显,更怕自己一松口就会忍不住吐出来。看看锅里还没煮好的菜,手上的动作还在继续。

    突然,动作停了。

    锅下的幽蓝色火苗还在噌噌地燃着。

    陆锦随一个箭步,将那人纳入自己坏里。绷紧的身体有了片刻的放松,继而又更加僵硬,头一侧,目光落进自己眼里,还来不及说什么便「呕」的一声吐了出来。

    林殊此时无比庆幸自己吃的东西并没多少,现在呕出来的只是粘腻腻的液体混杂物,他尽量伸长脖子,但是陆锦随的衣服上还是沾到了秽物。

    林殊眼看不能挽回了,心里更加难受,为什么每次在他面前都是狼狈的?

    手不停地去擦那沾在他袖子上的污渍,却被他捉住了双手,连带着自己也被紧紧地锁在他怀里。

    感受到陆锦随双手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背,鼻子里开始涌上一阵阵的酸涩,嘴巴有些干却紧紧闭着。

    泪水悄悄爬上陆锦随的衣襟,林殊脸色很难看,声音变得有些不自然。

    「对不起……弄脏你了……」

    而陆锦随却只是环住他放松的身体,过了许久才稍微松开,扳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然后,猝不及防地吻上他单薄的唇。

    像一缕秋风般清凉,扫除了那些胀闷,唇与唇间如蜻蜓点水,却触感真实地将心填满。陆锦随突然到来的浅吻,让林殊暂时忘记身体的伤痛。

    咸咸苦苦的滋味犹在,林殊就这么呆楞地看着他逼近自己,英气俊挺的脸庞近在咫尺,几乎是贴着自己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推开他,却才发觉他早已松了手。

    心里有些失望,然而陆锦随却没有再看他一眼。

    「你出去吧。」

    又是冷冷的声音,恍若刚才的一切都是林殊自己的幻觉。

    第五章

    陆锦初看着哥哥进进出出,餐桌上不多时便摆上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四菜一汤轻轻松松就摆开了。

    他看看自己的哥哥解下围裙,额头上还挂着汗珠,示意他们动筷,自己也一个人静静吃开;林殊从出来之后就低头不语,仿佛沉浸在自己编织的世界里,现在又只是吃饭,不夹菜。

    陆锦初满脸馋色,肚子里老早唱起空城计了,准备喝那锅看上去新鲜美味的汤。

    「啪!」还没碰到汤勺,就在半空中被陆锦随拦截了。

    「哥?」不解地看向他,暗自腹诽,自己心情不好不会还不让弟弟吃饭吧?

    「你吃这个。」一往如常的神色,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陆锦随指指离陆锦初较近的红烧豆腐、青椒肉丝,却把汤移得离林殊更近了些。

    小小的嘟囔了一句「哥哥真偏心」,便改变路线,陆锦初的嘴角却始终咧着,一张年轻的脸庞亮丽生动,仿佛有了一种精雕细琢的俊美。

    陆锦随看着弟弟的模样,霎时也恍惚了。

    还好,沧海桑田之后,至少还有一个人,还是完好无损的吧。他暗自思索着,转头看到林殊只是安静地低头扒饭,菜静静地在盘子里安然未动。

    「我做的菜有那么难吃吗?」

    平直的语调,却激得林殊举着筷子的手一抖,险些握不住,他惊醒般地抬头,对上了那双深邃的眼睛。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出任何辩解的话,面孔上没有一丝血色。

    灯光下细细瞧看,陆锦随才发现林殊的眼眶竟微微有些凹陷,漆黑的眸子氤氲着,却是没有焦点的,忍不住竟伸出了手。

    林殊全身的血液好像都汇聚到了他手指触碰的地方,粗糙的大手抚在脸颊上,心都揪成了一团。他时不时露出的温柔,看在林殊眼里,仿佛在透过自己看着另一个人,又或是……他不敢想,更不敢放肆地去享受。

    他努力去抛却那些长刺的过往流光,但这样的经历怎么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忘记?他从小披着一层保护膜,可是为了全心全意地对陆锦随,林殊努力地把它脱掉,下午自己赤裸裸的感情能让他有些微的感知也好。

    陆锦随终于放下了手,别开目光:「这个多吃点,补血的,对你身体有好处。」

    说着舀了几勺汤到林殊的碗里,这三元鸡汤,对调养身体是很有益处的。

    另外的,当归鲈鱼、虾炒海带,连着陆锦初吃的那几个菜,竟都是为林殊做的。这些也是陆锦随查过书籍谘询过才准备的。

    每每看到对方的痛苦,内心的快意也是在磨刀石上擦过,也许恨意原本就是一把双刃剑,可是那些血淋淋的过往又纠缠着他,让他忘不了也放不了。

    是日,陆锦初睡在上次住过的房间里,想起饭后哥哥又准备的水果拼盘,得意地偷偷笑了起来。

    林殊看着半靠在床上,裸露出半个胸膛的陆锦随。床头灯晕黄的灯光这时却好像格外明亮,照得他熠熠生辉,长睫低垂,修长有力的手指正随意翻着一本杂志,胸膛上一大片都明晃晃的,林殊有些无措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余光扫过曾经属于自己的那个角落,早已没了任何踪迹。

    脚步停顿一下,终究还是走向那张以前从来不会奢望的大床。掀开被子,正欲躺下去,手臂却不期然地碰到了陆锦随的。赶紧收回手,想快点钻进被子里去,但刚才传过来的热量却怎么也退不去,扰得林殊的心安静不下来。

    秋夜的道路上铺了厚厚的金黄落叶,雨声袅袅,响起在山岗,携着凉意席卷而来。

    终究,冬天快到了呀。

    然而还不待林殊躲进被子里,整个身体都不可逆转地落进陆锦随的被子里,源源不断的热量裹挟着,仿佛连心也暖和了起来。陆锦随还维持着原先的姿势,甚至连眼神都没挪动分毫,稍一用力,就把林殊拉进了自己的被窝里。

    那副身体那么冰凉,白色的睡衣套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整个人混着淡淡的清香,永远没有过多的话语,却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林殊尽量放松着身体,呼吸落在陆锦随的腰部,暖暖湿湿的。

    「锦随,谢谢你。」

    没有听到回答,林殊继续说道,声音有些闷闷的。

    「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认为你很讨厌我们的宝宝,所以为为了他我可以放弃一切听从你的。可是,现在的你……你不用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我很喜欢我们的宝宝。

    「不管有什么样的后果,我都会好好爱护他的。」

    在陆锦随看不见的地方,林殊默默地绽开一个欣慰幸福的笑容,尽管掺了丝苦涩。

    林殊把头靠向他的腰间,过了许久,深深地吸口气转过身躯,却没有回到自己的被窝里,就这么背对着陆锦随,让思绪慢慢沉淀,直至坠入梦乡。

    尽管知道他厌恶自己,可是怎么办,还是没有力气挪开?让你看不到这张脸,也许你还能有个好梦。

    容易落泪的林殊,不知从何时起,学会了在心里无声哭泣。

    第二日,锦芙大楼的董事长办公室里。

    落日的金黄色光芒撒进冰冷的室内,陆锦随临窗而立,修长的身躯笔直挺立,俊逸优雅,气度不凡。

    他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天空是灰蓝色的,时不时掠过几只南飞的秋雁,为这深秋添色抹彩,香烟燃在指间,烟雾缭绕里,外界的繁闹仿佛一点都入不了心。

    咚咚——机械式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进来。」

    「董事长,昨日预约的项目合作代表徐小姐已经到了。」

    秘书恭敬地陈述着,一套黑色职业套装使这张年轻的脸庞多了一分成熟稳重。

    「请她进来。」

    陆锦随掐灭烟头,却仍然保持着站姿,原先脸上的失神落寞已经不见踪影,那上面现在只有威严和慑人的气势。

    徐思如经秘书引见,踏进办公室的时候,就感觉到空气的压抑肃穆。

    背对自己的男人身着浅灰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却不刻板,浑身散发着一种王者的气势。着装勾勒出男人特有的硬朗完美的线条,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则掩在身前,只有金属啪嗒啪嗒碰撞的声音。

    徐思如一脸从容,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今天的她一身浅蓝色套装,有些休闲的味道,明眸皓齿,温婉娴静。

    沐浴在晚霞光辉中的男人终于转过身来,但表情却在看见她的瞬间凝住了。

    仿佛停止了心跳,时光就此静止,那个人依旧带着笑靥站在他身旁。

    差一点点,他就要嘶喊出声。

    可是,是怎样苦痛的记忆和现实压迫着他的神经,硬是让周围的事物又轮转起来,时光的机器喀嚓喀嚓开动。他的脸逆着光,落日熔金里,陆锦随终于找回那个平静的自己。毕竟那么多年过去,曾经吃过的亏、受过的教训,也统统有了现世报了。

    怀疑与不敢置信也只是一眨眼,在未弄清事实真相之前,陆锦随并不会表现得唐突冲动。

    「您好,陆董。我是公司派来与贵公司商议专案的代表,徐思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