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卑不亢的语气、美丽温婉的面容、精致的微笑,这个女人看起来老练稳重,但总有那么一刻,让陆锦随恍惚。

    看到对面伸过来的手,社交场上的礼仪罢了,平时做惯的动作,陆锦随却是过了片刻才伸出自己的手与之交握。

    徐思如在对面的皮椅上落坐,不一会儿,秘书就端进来两杯咖啡。礼貌地致谢之后,徐思如便取出准备好的资料:「这是我们公司与贵公司这次合作专案的详细资料进程和我们希望贵公司同意的条款,请您过目。」

    徐思如含笑望着对面这个成功的商人。

    她的眼睛就像琉璃,嘴角的笑容好像能蔓延到眼睛里,笑起来连眼睛都变得晶亮生辉,但少的是一份澄澈,那后面就像是一潭深渊,暗无边际。

    陆锦随看耶没看递过来的文件,只是盯着对方的眼睛问:「徐小姐?」

    对方回以明媚和煦的微笑:「是。」

    目光停留片刻,最终又拿起那份文件,一目十行,迅速有效地搜索到重要资讯后,陆锦随推了推无框眼镜。

    「徐小姐,贵公司的策划确实做得很到位很诱人,可是关于让利方面,我想我们还可以再商定。还有,一部份工作我想应该交给我公司的人管理。」

    认真起来的他,连五官的优势都突显出来了,儒雅却阳刚的一张脸上,眼镜挡住了这个男人的一丝锐气,但他眼睛里的精光却毕现,令对手承受强大的压迫而产生犹豫耽误时机。

    「您说的自然有一定道理,但我们的这份企划也是经过深思熟虑做出来的,您可以考虑一下再给答复也不迟。」

    徐思如的眼睛里始终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贵公司财力雄厚、人才济济,实力当然是众所周知的。以后的路还很长,关于一些意见敝公司愿意和贵公司慢慢商谈。不知您意下如何?」

    一番话把问题推到陆锦随这边。本来这点小问题他也没必要计较,可是作为一个敏锐的商人,他却是想一探她的究竟,如今看来,她是有些能力的。

    职场上的争斗风起云涌,他的心里唯一的松动就是她的身分,然而那种职业女性的矫捷精锐却是过去生活无忧的金琉不会有的,而且事实上是,那个美好如晨曦的人已经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内心深处泛起闷痛,但更多潮卷而来的却是追悔和自责。

    「徐小姐曾经丢过一条手錬吗?」

    没想到陆锦随会顾左右而言他,但徐思如仍是一派镇定,只是露出轻微的讶异,盯着陆锦随的脸仔细地看了一遍,突然,一直优雅从容的她嘴里「啊」了一声:「是你?!」

    随后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补充道:「请问我的手錬在您那儿吗?」

    眼睛里一下子燃起希望的光芒,她一脸期待。

    反倒是陆锦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有些发懵,但出口依然谦逊有礼。

    「没想到那么巧,是徐小姐上次帮了我的忙。手錬确实在我那里,不过……」

    他的眼里那一瞬间仿佛又闪现出一缕幽蓝色调,浓眉下的眼睛带着一份深思与质疑。那手錬似乎对徐思如很重要。

    「不过什么?」

    陆锦随只是轻笑一声,目光望向别处:「不过,那条手錬跟我一位故人的爱物很相似,而且,徐小姐与她……也有几分肖似。」

    他只是望着别处,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亦看不见她的。

    「哦,是吗?」徐思如倒没有太大的惊讶,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她看向陆锦随看的那个方向,那是大片大片的梧桐叶,纷纷扬扬下落的叶子舞出一支扇舞,只不过那一声声死去灵魂的哀鸣,却是阵阵动心,心脏一抽。徐思如嘴角始终蕴着浅淡的笑意。

    「其实,这是几年前的事了。」像个老者一般把无人知晓的过往娓娓道来,目含敬意,「那一年,由于工作感觉皆不顺利,我便请假去了一趟西藏,就是那时机缘巧合觅到了这条手錬。

    「这世上巧合的事情太多。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决定买下它了。也许你觉得好笑,人与人都不见得有什么缘分存在,人与物怎有缘分可言。可我就是这样,一直有些相信宿命。」

    她的脸上有着信徒般的虔诚,像沐浴过天山水一样的纯净无瑕。

    或许是发觉自己讲得太多,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好意思,不知不觉竟跟你讲了那么多。只是……你说的那个人?」

    「没关系。她……是我已故的爱人。」顿了顿,「你跟她很像。」

    先前,陆锦随一直在悄悄观察她,那种打量的眼光,是看向人灵魂深处的。

    然而,就像有了雾障,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无迹可寻。

    「对不起……」她惋惜地叹息,忽而又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

    「我的手錬……」

    「妳的手錬……」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怔了一会儿,又相视而笑。

    「徐小姐,你珍爱的手錬我暂时放在家里了。要是徐小姐不介意,下次我请你吃饭,也顺便把它交还给你?」心里的疑惑并没在陆锦随面上留下什么痕迹。

    「那好,也希望日后能与贵公司合作愉快!」

    她似乎无意在那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又回到了正题上,接下来两方的洽谈也很顺利地完成了。

    「呵呵,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不耽误陆董工作了,我先告辞了。」

    徐思如看看时间,已经比预定的晚了很多,公司的员工也都陆陆续续地下班了。

    陆锦随站起来相送:「我会尽快约时间把手錬还给徐小姐的。」

    她只是浅笑,转身离去。陆锦随看着那抹有些相似的背影,站了片刻才又坐回去。

    回到别墅的时候,林殊已经睡了。看着隆起的被褥,陆锦随心里竟奇异地有了充实感。那个人把大半边脸都埋在枕头与被子之间,露出墨黑柔顺的发丝,一只手还耷拉着垂在床边。

    走过去,轻轻抬起那条细瘦胳膊放进被子里,又走到床头,看到大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的人,竟不自禁地想帮他把被子掖好,让呼吸顺畅。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被子拉下来一半了,后悔也已来不及。

    怀孕嗜睡的人睁开一条眼缝,接着黑色的瞳孔整个都露了出来。林殊被小动静吵醒,反应了一会儿,才撑着手臂打算坐起来。

    「唔……锦随,你回来了。吃饭了吗?」电视里似乎妻子每次都会问丈夫你几时回来呀,可是林殊他不敢问,他每次都只会悄悄地期待,然后失望或高兴,另外的心思却是不敢再有了。

    「唔。」简短的一个字回答之后,他又打算离开。

    陆锦随吃了林殊为他准备的晚餐,没有热过的饭菜吃在嘴里失去原先的味道,但他就是这么自然地把饭吃了。

    「这么晚,你还要去工作吗?」不知不觉,在以前过于放肆的话就出口了,林殊知道收回已是不及,反倒坦然地望着他,眼里却是点点心疼愧疚。

    是讨厌他才把自己弄成这样子吗?

    然而陆锦随的脚步并没有因此停留,他直接走出了卧室。

    林殊冥思一会儿,正准备躺下去接着睡时,伴着一声怒吼,陆锦随阴沉着脸冲了进来:「你动过那条手錬了?!」

    刚准备和衣睡下的人硬生生耳膜一震,反射性地弹坐起来,握在身前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对不起,是不是衣服口袋里那条?我早上帮你洗衣服才……」

    他渐渐没了声,鼻子酸酸的。

    林殊就穿着件单薄的睡衣起身下床,匆匆忙忙间,外面的寒气一下子肆无忌惮地侵蚀到衣服包裹下的肌肤,但林殊恍若未觉,就这么赤着一双脚走到衣柜前。

    蹲下身的时候,后腰的酸胀感盈得满满的,心里也跟着有些异样,他手抖了抖,打开抽屉,翻出压在下面的银色手链,握在掌心有一丝凉意。

    林殊把东西拿到陆锦随面前,低着头不去看他。

    不算宽厚的掌心里,因为劳碌而变得有些粗糙,甚至还有几条淡色的疤痕蜿蜒其上。那条手錬就这么静静躺在同样冰凉的手心里。

    然而,手心没有变空。

    陆锦随挑起他的下巴,力度慢慢收紧,林殊被迫抬头看向他。

    然而目光碰撞的那一瞬,陆锦随却是一怔。那双眼睛真的像极了一汪潭水,幽幽袅袅,表面宁静,而深处却奔涌着某种强烈的情感。

    林殊被迫看向他,灵魂却驱使他那双眼睛没有焦点地望向更远处,他刻意忽略陆锦随的怒意,那眼里熊熊燃烧的怒火,他不想看到。

    手心里一空,下巴却没有因此得到解放,陆锦随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你给我听好,以后不准随便动我的东西。这个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你最好少碰。」

    所有的吗?茫然地看向他,林殊像要搜寻答案一样地看住他的眼睛。

    「我,也算吗?」

    房间的寂静无声,他的手保持着摊开的姿势,像是一个等着糖果的孩子一般。

    陆锦随一怔,又狐疑地打量他,可是,那里面只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窜动。

    「你想做我的东西吗?可惜……」

    不!他不想知道答案!他不要知道!

    林殊踉跄着步伐想逃开他,嘴里喃喃着:「不用说了……我明白的。」

    他当然明白,在陆锦随以为他还不知道事实真相的时候它就明白了。

    日子像花一样一瓣一瓣地脱落,他的生命也将在风中走向终点,雕零一片。

    随着工作的顺利进行,陆锦随和徐思如也有了更多的接触。

    记得他把手链还给她的那天下起了雨,雨丝并不缱绻缠绵,天色乌黑一片,雨珠顺着重力砸到地面上,路面起了一层薄雾。

    锦芙公司楼下的咖啡馆里,角落一隅。

    「徐小姐,妳的手链。」

    陆锦随那晚拿回手链后,就一直待在书房里,抽了一夜的烟,也没有回到卧室去。

    徐思如露出明朗的笑容,谦谦接过,摆在手心里,凝视半晌。

    「呵呵,它终于又回来了。」她把手链又重新戴回手上。

    外面的天色阴暗沉郁,而咖啡厅里却打了明亮的灯光,她的手在灯光下有一种透明的白,纤细的手腕上银色点缀得恰到好处,手腕稍微扯动,银錬就会跟着碰撞闪动,鲜艳的红色玫瑰摇曳生姿,让人不敢直视。

    陆锦随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不能看,那样的景象就像记忆里发生过一样,刺得他眼睛生疼。

    当感情突然戛然而止,人总会习惯性地帮它披上一层不会褪色的外衣,而突然的无所寄托也使它看起来更加美丽无瑕。

    陆锦随看了她一眼,刚才那毫无城府的神情像极金琉。他默默饮一口黑咖啡,入口苦涩难当。

    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如此相似的两条手錬,如此相仿的两幅图景。

    是他们自己逼着自己,走到了今天这条狭窄的道上。

    时过境迁,然而深刻的伤痕不是那么容易消逝的。

    「陆董……」徐思如露出感激的表情,那双眼里又同时并存着女性的睿智。

    久久不语的人放下杯子,终于转过头来正视她。

    咖啡馆里有些喧闹,雨声被舒缓的音乐击碎,不成曲调,渐趋隐没。

    「叫我名字吧,如果不介意叫我声大哥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