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抗御就说:“其实你什么,其实你是要逃避现实,逃避我,对不对,你说呀,你是倒是说呀!”

    看见毕抗御实在是激动,齐天福就对家里人说:“你们都出去一会儿,我有话要单独跟毕抗御说。”

    家里人就都出去了,剩下两个人的时候,齐天福就把一个惊天的秘密告诉了毕抗御,听完了齐天福的惊天秘密,毕抗御竟马上同意齐天福离开她,离开家,到哪遥远的地方教书去了。

    “天哪,我的命就够苦的了,你怎么比我的命还苦啊!”听完齐天福的讲述,毕抗御顿足捶胸,撕心裂肺地哭号起来。

    “你别这样,一切都过去了,从现在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齐天福尽可能地安慰毕抗御。

    “什么好起来呀,怎么好起来呀,命运对我们太不公平了呀!”毕抗御就与齐天福抱头痛哭起来

    听了毕抗御的话,齐天福那几乎风干的眼窝里,竟然也盈满了清凉的泪水,那些惨烈的战争场面,那些不肯回首的沧桑往事,让他那颗死里逃生的心阵阵刺痛,久久不能平静……

    原来,齐天福之所以在战争后一年才回到家乡,秘密是在朝鲜战场上他并没有牺牲,而是在一次几乎全军覆灭的战斗后,幸存下来,但却成了敌人的俘虏,就被关押到了朝鲜南部的济州岛“战俘营”里,受尽了非人的残害和折磨。

    在一次被毒打中,美军士兵反复地踢他的命根子,疼得他昏死过去,后来命根子就发炎溃烂,也得不到救治,不久就成了一个废人。

    一直到了1953年8月5日,才在敌我交换战俘的时候,被中方接收并悄悄地回到了祖国,6000多名没有在敌人威胁利诱面前选择去台湾的志愿军被俘归来人员,回国后都没让回家,都被秘密地集中到辽宁省昌图县志愿军被俘归来人员管理处学习整顿。整整一年,才被转业,回到了家乡。

    按的指示,本应对志愿军被俘归来人员实行热情关怀,耐心教育,严格审查,慎重处理,妥善安排的方针。可是到了“归管处”像什么“首长接见,慰问团演出,颁发纪念章,学生献花”等好事几乎是在一夜之间都消失了。变成了被俘归来人员控诉、交待和相互揭发,以及清算大家所犯错误和罪刑的昏暗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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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杀死拼刺耳挖心

    齐天福耳朵里整天听的是,“你为啥不死在战场上,你要当英雄为啥不死在战场上,为啥要当俘虏,为啥不自杀。”和“什么战俘,其实就是怕死保命,就是等着被俘。”等等。

    听到这些刺耳挖心的话,齐天福就想,早知道会是这样,还不如战死或自杀在战场上,那期间齐天福简直是度日如年。更惨烈的是,那些在战俘营里,曾经生死与共的战友们后来有些也开始相互揭发了,他们开始自我上纲上线。

    他们讲得痛哭流涕,声泪俱下,“交待”一次,又“交待”一次,而且“自我上纲”越来越高,甚至最后开始使用“假设”。他们虔诚地涂抹着自己越来越黑的形象,直到最后自己已经不认识自己所描述的那个人了。

    经过一年反复的“控诉揭发”,连以下被俘归来人员的两三千名员中百分之九十多都被开除了党籍,及少数保留党籍的,也分别给予了警告或留党察看处分。而齐天福这位在分散突围后跟随一百多名将士在异国的崇山峻岭中打了十几次游击,最后仅余三人,在弹尽粮绝丧失抵抗能力后被俘的热血男儿,最后却以叛党、叛国的罪名开除军籍、党籍;连同其他被俘战士一律复员回家,每个人的档案里还装着“内控”“特嫌”“特殊党员”的材料。

    虽然回到家乡,手里都是拿着一个红本本,上边写着“中国人民解放军转业军人证明书”,可是却不敢打开看,因为翻开一看里边就是黑的内容了。

    说到这些毕抗御就明白了,他知道齐天福完全是为了不牵连家人,特别是自己和孩子,生怕有一天,他的秘密被人知道了,让家人的脸上不光彩或是带来其他的灾难才要离开家乡,到遥远的地方教书去的。

    毕抗御就理解了这个跟她相爱而且现在爱得更深的男人的良苦用心,就抹着眼泪同意了齐天福的选择。

    在后来的岁月里,现实真就用血的事实证明了齐天福的判断和选择的正确性和残酷性。

    先是1958年的夏天,肃反工作组去到了内蒙赤峰中学抓肃反工作,本来在“归管处”上级就指示“归俘人员”不要随意向人透露自己战俘的身份,以防止阶级敌人利用战俘问题搞破坏。

    可齐天福还是抱着向党交心的态度主动向工作组汇报了自己曾经被俘的历史,没想到这一汇报,这一如实汇报却让肃反工作组马上变了脸:原来在这里竟意外地抓住了一条暗藏的投敌叛国的大鱼!齐天福随即就被拉去游街,四处批判,接着还被劳动教养近两三年,出来后又被投入监狱,押送到劳改农场下井挖煤……

    最痛苦的时候齐天福想到了自杀,但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自杀的念头,他想,现在自杀只能落得一个畏罪自杀、自决于人民的骂名。他坚信让自己蒙冤的只是一些别有用心的地方干部,他们不能代表、党中央;于是在开始不停地给党中央、写信申诉,想用血写的事实来纠正对他的诬陷和虐待。

    但寄出的所有的申诉信并没有改变他的命运而是全部石沉大海,杳无音信。而到了1966年“文革爆发”,齐天福很自然地又被作为投敌叛国分子给揪了出来,被踏上了亿万只脚,似乎永世不能再翻身了。

    到了1976年9月,当齐天福听到逝世的消息后,觉得最后的希望和寄托都破灭了,他对一切都彻底失去了信心,万念俱灰,绝食而死……后来知情人告诉齐家,齐天福死的时候,体重只有36公斤……

    一直到了1980年9月,中央批转了总政治部《关于志愿军被俘归来人员问题的复查处理意见》,开始在全国范围内复查平反受到不公平对待的原志愿军战俘的时候,在高明亮的协调敦促下,含恨于九泉之下的齐天福才得到了彻底平反,一举洗去了“投敌卖国”的“反革命罪”的罪名。

    齐天福,我母亲齐抗美的亲生父亲,我的亲外公,就这样走过了他坎坷、苦难和沧桑的一生,他一生都善良、勇敢、正直,他一生都在为了他的家、他的祖国和他的信念而热爱、而战斗、而抗争,然而命运除了给了他短暂的爱情和惟一的女儿,再给他的,就完全是屈辱、苦役和精神折磨,他是含冤而死的,他是死不瞑目的。

    后来我外婆毕抗御领着我母亲齐抗美给我的外公在当地的革命公墓买了一块永久的墓地,让他战斗的、屈辱的、苦难的,但又坚毅的、光荣的、浩然长存的魂灵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归宿。

    再后来我懂事的时候,母亲齐抗美领我去祭扫过外公齐天福的墓地,看着墓碑上他那张在朝鲜战场上留下的,年轻的、文弱书生气质的、带着胜利微笑的黑白照片,我就想,一个人究竟要经历多少苦难才会功德圆满,才会含笑九泉啊。

    我的母亲齐抗美作为他惟一的后人,一提起他的亲生父亲齐天福就泪流满面,就哭天抹泪地说老天爷对她的父亲不公平,这个世界对她的父亲不公平;可是过后又总是叹一口气说:“人哪,谁又不是遭够了罪才肯离开这个人世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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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抗色—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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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外婆毕抗御后来带着我的母亲齐抗美进了海城的县城里,因为她的丈夫齐天寿在县委找到了工作,当然工作是毕抗御的继父高明亮给亲自介绍安排的。齐天寿先在县委做了一段司机工作,后来就做了办公室主任。

    我外婆的孪生兄弟毕抗战也带着他的妻子齐天禧进了城,也是被高明亮给安排在了县委做党务工作,他妻子齐天禧也被安排在了供销社做售货员。由于进了县城,生活相对好多了,工业户口,粮油都按月供应,即使到了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全家人也都没怎么太挨饿、太受苦。

    除了我外公齐天福不时传来的不幸消息让家里人伤心流泪外,别的还真就过得比较正常。一直到了1970年前后,才有故事又在这个家庭了发生,而且就发生在我的母亲——齐天福和毕抗御生的惟一女儿齐抗美的身上。

    1969年,我的母亲齐抗美18岁的时候,响应了的伟大号召,高中一毕业,就到农村去,到广阔天地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去了。

    和其他知青一样,齐抗美整天战严寒冒酷暑地在广阔天地边“修理地球”边“炼红心”。干完一天的活儿,基本上就是浑身散了架,吃完晚饭,倒在炕上一觉就能睡到天亮——不,没等到天亮就会被青年点儿的点儿长给叫醒,然后周而复始地开始跟头一天或是头一年一样的繁重劳动和吃饭睡觉。

    然而再苦再累再没有闲暇时间,却一点儿也没耽误知青们的情窦初开。加上我母亲齐抗美在中学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就有许多男生写纸条、献殷勤,有的还买东西、送礼物。等下乡了,齐抗美就更成了男知青们追逐的对象,齐抗美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体会着什么叫吃香什么叫受宠。

    铲地吧,总有人给你接垄——就是有人先铲到了地头回头就来帮你铲一段,接应你;休息吧,总有人把树阴凉让给你,把盛满凉水的瓢递给你;吃饭吧,总有人抢过你的饭盒帮你领饭,也不用你再排队,有时候有那有些权力的人还亲自到后厨去给你打些“精华”的饭菜来。

    当然,吃这些香还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吃了也就吃了,吐了也就吐了,没什么紧要。关键是在“抽工回城”,成为“工农兵大学生”,或是参军入伍这些能改变知青命运的大事上,齐抗美也总是首先被人想到,或是隆重推荐。

    虽然每次都是因为齐抗美不肯答应他们的“非分要求”而多次错过了机会,但起码说明齐抗美有一种可以随时改变自己命运的本钱,只要她肯花出一点点,她的命运可能真就一夜之间得以改变。

    不过齐抗美看似娇媚无助的外表下面,却有着前边几代女人人生的经验沉积和性格积淀;她不会轻易接受爱,同时,她也不会轻易放弃爱;她从她的生身父亲齐天福和生身母亲毕抗御的骨血里继承了坚强、自信和果敢的性格,同时也继承了他们深情、忠贞和宽容的气质。所有这些,都在她后来的情感处理和爱情选择的时候,淋漓尽致地体现了出来。

    在众多爱上齐抗美的男知青里,表现最突出的有两个人。他们用各自身体的健康优势,长相的英俊优势以及家庭背景的优势,渐渐地将其他暗恋和想追求齐抗美的男知青都甩在了后面,好像他们俩个一决赛,谁是胜者谁就可以赢得齐抗美一样,他们两个真的来一场惊心动魄的惨烈对决,而他们的对决还不是公开的,还是一种“私了”方式。

    两个男知青,一个叫童建国,一个叫周卫国。童建国是青年点儿的“秀才”,琴棋书画无所不能。青年点儿的墙报、黑板报都是他主编执笔,一人担当。一有个歌咏比赛文艺汇演什么的,也都是由童建国来领衔参加,最让人动心的是,他总能唱出些别人都渴望但又不会唱的“情歌”来,而且嗓音浑厚带有天然的磁性,开始是在男知青里秘密流传。

    后来有个胆大的女知青听说了,就将童建国捉住,叫他也唱给女知青听。童建国也不推脱,就小声而动情地唱起来,不过每次唱的时候,他的眼神都是锁定在齐抗美的脸上,好像那些歌只是唱给齐抗美一个人听的。

    后来那个胆大的女知青看出了门道,就再也不去捉童建国唱“情歌”了;因为她知道唱来唱去说不定就把齐抗美给唱到童建国的怀里去呢,而那却是广大女知青所不愿意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