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一天比一天上得晚,天空暗鸦鸦,分不清是雨雾带来的乌云密布,还是入暮之后的夜色低垂。路灯很早便亮起来,但那微薄的温暖更加衬托了周围的凄冷,行人们略显抑郁地打着伞行走在街上,偶尔传来荒凉的汽车喇叭声,也随即被这暗鸦吞灭。

    因为我们沾着“重点中学”的名声,高二那年突然以各种莫名其妙的理由转来许多插班生:有的看起来年纪比我们大很多,有的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有的沉默自闭,有的过分活跃……老师开始还饶有兴致地让这些新来的孩子们做一番“自我介绍”,但逐渐就没了兴趣,随他们来去。

    让我想想,那天我在做什么来着——

    对了,我在看一篇小故事,虽然它被印在一本极其粗劣的小刊物上,但借着黯淡的日光灯,在应付繁重的参考书之余,读起来却有如进入到一个新的世界——好像艾丽斯漫游镜中世界那般光怪陆离且新奇有趣,我被功课折磨到疲惫焦躁的心灵刹那间得到安抚和熨贴——虽然只有一点,虽然不过是暂时。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禅偈故事:

    从前,有一座圆音寺,每天都有许多人上香拜佛,香火很旺。

    在圆音寺庙前的横梁上有个蜘蛛结了张网,由于每天都受到香火和虔诚的祭拜的熏托,蛛蛛便有了佛性。

    经过了一千多年的修炼,蛛蛛佛性增加了不少。

    忽然有一天,佛主光临了圆音寺,看见这里香火甚旺,十分高兴。离开寺庙的时候,不轻易间地抬头,看见了横梁上的蛛蛛。

    佛主停下来,问这只蜘蛛:“你我相见总算是有缘,我来问你个问题,看你修炼了这一千多年来,有什么真知灼见。怎么样?”

    蜘蛛遇见佛主很是高兴,连忙答应了。

    佛主问到:“世间什么才是最珍贵的?”

    蜘蛛想了想,回答到:“世间最珍贵的是‘得不到’和‘已失去’。”

    佛主点了点头,离开了。

    就这样又过了一千年的光景,蜘蛛依旧在圆音寺的横梁上修炼,它的佛性大增。

    一日,佛主又来到寺前,对蜘蛛说道:“你可还好,一千年前的那个问题,你可有什么更深的认识吗?”

    蜘蛛说:“我觉得世间最珍贵的是‘得不到’和‘已失去’。”

    佛主说:“你再好好想想,我会再来找你的。”

    又过了一千年,有一天,刮起了大风,风将一滴甘露吹到了蜘蛛网上。蜘蛛望着甘露,见它晶莹透亮,很漂亮,顿生喜爱之意。蜘蛛每天看着甘露很开心,它觉得这是三千年来最开心的几天。突然,有刮起了一阵大风,将甘露吹走了。蜘蛛一下子觉得失去了什么,感到很寂寞和难过。

    这时佛主又来了,问蜘蛛:“蜘蛛这一千年,你可好好想过这个问题:世间什么才是最珍贵的?”

    蜘蛛想到了甘露,对佛主说:“世间最珍贵的是‘得不到’和‘已失去’。”

    佛主说:“好,既然你有这样的认识,我让你到人间走一朝吧。”

    就这样,蜘蛛投胎到了一个官宦家庭,成了一个富家小姐,父母为她取了个名字叫蛛儿。一晃,蛛儿到了十六岁了,已经成了个婀娜多姿的少女,长的十分漂亮,楚楚动人。

    这一日,新科状元郎甘鹿中士,皇帝决定在后花园为他举行庆功宴席。来了许多妙龄少女,包括蛛儿,还有皇帝的小公主长风公主。状元郎在席间表演诗词歌赋,大献才艺,在场的少女无一不被他折倒。但蛛儿一点也不紧张和吃醋,因为她知道,这是佛主赐予她的姻缘。

    过了些日子,说来很巧,蛛儿陪同母亲上香拜佛的时候,正好甘鹿也陪同母亲而来。上完香拜过佛,二位长者在一边说上了话。蛛儿和甘鹿便来到走廊上聊天,蛛儿很开心,终于可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了,但是甘鹿并没有表现出对她的喜爱。

    蛛儿对甘鹿说:“你难道不曾记得十六年前,圆音寺的蜘蛛网上的事情了吗?”

    甘鹿很诧异,说:“蛛儿姑娘,你很漂亮,也讨人喜欢,但想像力未免丰富了一点吧。”说罢便和母亲离开了。

    蛛儿回到家,心想:佛主既然安排了这场姻缘,为何不让他记得那件事,甘鹿为何对我没有一点的感觉?

    几天后,皇帝下诏,命新科状元甘鹿和长风公主完婚;蛛儿和太子芝草完婚。这一消息对蛛儿如同晴空霹雳,她怎么也想不同,佛主竟然这样对她。几日来,她不吃不喝,灵魂就将出壳,生命危在旦夕。

    太子芝草知道了,急忙赶来,扑倒在床边,对奄奄一息的蛛儿说道:“那日,在后花园众姑娘中,我对你一见钟情,我苦求父皇,他才答应。如果你死了,那么我也就不活了。”说着就拿起了宝剑准备自刎。

    就在这时,佛主来了,他对快要出壳的蛛儿灵魂说:“蜘蛛,你可曾想过,甘露(甘鹿)是由谁带到你这里来的呢?是风(长风公主)带来的,最后也是风将它带走的。甘鹿是属于长风公主的,他对你不过是生命中的一段插曲。而太子芝草是当年圆音寺门前的一棵小草,他看了你三千年,爱慕了你三千年,但你却从没有低下头看过它。蜘蛛,我再来问你,世间什么才是最珍贵的?”

    蜘蛛听了这些真相之后,一下子大彻大悟,对佛主说:“世间最珍贵的不是‘得不到’和‘已失去’,而是现在能把握的幸福……”

    刚说完,佛主就离开了,蛛儿的灵魂也回位了,睁开眼睛,看到正要自刎的太子芝草,她马上打落宝剑,和太子深深拥抱……

    这是一个四角俱全的故事,如同许多媚俗的小故事一样,总是大团圆结局,到最后每个人都各归其位,如棋子般落成既定的(不是最好的或者希望的)格局——但是不团圆又能怎样呢?我仰起头,呆呆对着不远处空茫的黑板出神。

    灰色的天空,飘落的树叶,清寒的空气穿过窗户落在灯光里,一切似真似幻——这现存的一切并不是我希望的世界,可我希望的世界到底在哪里呢?

    难道茫茫宇宙,仅仅只有这样一种并且唯一的世界存在么?如果没有其他可能,这一定律又是由谁颁布的呢?是上帝?真主?还是佛?那么他们又是由谁创造的呢?如果还有另外的存在,那又是什么样子?我要经由什么途径才得以进入呢?

    可是——那个世界,就一定比这个世界更适合我么?

    当日在大光华寺内不自在的感觉又如潮水般涌来,似乎有某种残像正在屏息倾听——只要我的思绪一滑过此,便能清晰而又迫切地感觉到那个残像的存在——不知在何处失落的残像,记不真也理不清的残像。

    然而此时有人问我:“抱歉,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我旁边的座位空着,那是叶翩翩的座位,她请了病假,整整五天没来上课——当然,高二的课程也没特别要紧——翩翩这次可不是装病,虽然她从前总以这个为借口逃学。

    那一年来自日本的时尚杂志《瑞丽》刚刚被引进中国内地,经受了欧美风潮洗礼的小女子们脱下了绣花牛仔和文化衫,纷纷以“小一号”的装束为美:几乎露尽大腿的迷你裙、铅笔式的包腿长裤,并美其名曰“简约”、“中性”。爱美的女孩子都嫌自己不够瘦,恨不得将饭量减到麻雀那么少。减肥茶减肥霜减肥份餐的广告铺天盖地,连可口可乐的宣传也添进了大量的瘦身内容。

    那一年又开始复古妆,流行30年代电影明星、上流贵妇做派。表姐去上海,带回一支“迷死佛陀”的口红,价格贵得离谱。

    那一年周星弛拍了《大话西游》——流行起来却是在几年之后了。

    叶翩翩从来都是领导时尚的先锋,况且她的衣服皆为原版进口,不可与石狮集美那种批发市场的二手货大包货相提并论。尽管校纪严明,但翩翩总能在众目睽睽的课间操以及所有执法不严的时候暗渡陈仓。那一年所有的服装都是为发育未全的少女们设计的,rada最著名的一款紫色外装上袒锁骨下露肚脐,被叶翩翩演绎得风情万种、欲诉还休,一向以庄严著称的副校长,路过她身边时,也不由得神色微变。

    然而,美丽是要付出代价的,还往往不便宜——翩翩的全面节食和穿戴单薄,终于让她在淫雨持续不断的第六天里病倒,且来势凶猛。

    我日日去探望,风雨无阻,开始确实为着给她补习,但很快就放弃,并被她“腐蚀同化”。怪不得古人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为什么古人总有这样的先见卓识?)——边享受好吃的糯米红豆饼,边看平日难得一见的卡通片,任是金刚罗汉也软化下来,况且我不过是个17岁的普通女生。

    当时最爱的传统剧目当然是《樱桃小丸子》、《蜡笔小新》和《机器猫》,连刚刚上映的《风中奇缘》、《玩具总动员》也可以找到正版原声,有些卡通片即使当时看起来有些晦涩,我也能耐心一一看完,比如《akira》、《老人z》、《小魔女的特快专递》、《机器人王国sos》……想想,有什么晦涩得过课本呢?

    至于茶点饮料,更是琳琅满目,无不可口:有一种蛋塔,间夹着蓝莓或者红豆,入口即化,鱼香饶舌;有一种呈各式坚果状的饼干,可可味和奶味尤其浓郁,却又并不油腻;所有的巧克力都小小巧巧,颜色多样,非寻常超市可以买到;每杯咖啡都有个古怪又拗口的名字,然而听着并不像英语;热红茶会掺进鲜奶和糖霜,从冰箱取出的红茶则添加冰块和柠檬……

    夜宵有时是泰式甜品——浸在浓浓的椰浆香蕉汁中的,由芋头、糯米和莲子制成的五色圆子;有时是意大利冰淇淋——我的那份是“affogato”,以我偏爱的榛子、胡桃、朗姆酒混合着双倍的esresso,而追求苗条的翩翩从来只吃无糖无奶的豆制冰淇淋soyageto。

    房间里永远暖和光亮,散发着不合季节的鲜花的芬芳……